我被关在一处极为狭小的地方，空间仅够我和身边不知名的同伴并排躺下。

我们应该是受了重伤，故而我几乎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更遑论动弹，仅能无聊地喘气和侧耳聆听身边人的动静。

我的同伴似乎是个女子，她的情况比我好上很多，起码有痛觉，会不时嘶嚎，还会抽搐。有些奇怪的是，两次抽搐间隔的时间是保持不变的，像是随某种惩罚而来的身体的本能反应，且她的气息会随着抽搐而逐渐衰弱。

我明白了，原来我们是被关在一起等死啊。

我的同伴并不是只会抽搐呼痛，她还会骂人。

最开始，被骂得是道士。

“臭道士！竖子！竟敢三番五次拿他来威胁我！”

“姑奶奶从未招惹过你，你却偏要来与我作对。仗着自己学了点皮毛就敢引天雷劈我，趁虚而入用符纸镇压我！待姑奶奶出去……我要你不得好死！”

骂道士骂到词穷后，她便不再提他，注意力转移到一位夫人身上。

也许因为鲜活气儿全用来骂道士了，如今正处虚弱期；又或许因为她面对夫人不像面对道士一样有底气；抑或者她对其感到恐惧或者亏欠。总之，态度截然不同。

“是……夫人吗？也对，那道士怂货一个，就连战书也不敢当着我的面下，装腔作势，就凭他，也敢对我下手？只可能是夫人授意，给了他底气。”

“我知道您恨我过去轻慢待他，一直没把他当回事儿，让他受尽了委屈。甚至，他的死劫可以说是我招来的。所以您不希望我继续缠着他。”

同伴的手向我伸了过来，可能摸了摸我。

“这是他的衣冠鞋袜，亦是我们这一世的缘分。您将我们葬于一棺、深埋地下，是想说我自私卑劣的感情见不得光……”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偶尔会咳血，显然伤心绝望至极。听起来，我是她亏待了一辈子的爱人，我娘对她不满，于是在我死后让她为我殉葬了。

说实话，能和爱人生死不离，我是非常开心的。连带着对如今全无印象的亲娘，我也生出莫名的孺慕来。只是我的娘，你的儿大概还没死，可能还有救，你要不要抽空开棺看看？

又一轮抽搐至，我同伴……不、是我娘子挺过来后没继续哭，而是发出了尖利的哀嚎。

“夫人我不想死，小女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缠着宁生……夫人我求您放了我、放了我！我也不希望宁生死，你念我将自己的骨头折了送给他，好歹留我一条命啊！”

哭求我八成是不在的娘无果，我娘子换了一个碎碎念对象。是宁生我不配了，这回，娘子挂念的人依旧与我无关。

叹气，果然世间直教人生死相许的感情少有，起码我和我娘子只能在活着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

开骂之前，娘子先狠狠哭了波穷：“钱、要是我有钱就好了，那我当时便能给阴神上供，收买她，让她去对付极恶之水，让她救下宁生……”

原来我是死于兜里太干净，连个铜板都没有啊，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听到此处，我也忍不住求起财来。

懊悔遗憾一番后，娘子很快又转而发泄起满腔不甘来：“都怪她！那个阴神！既是鬼神，为何还要执着于金钱？神仙不该是别无所求地惩恶扬善吗？怎么就不能发自本心地帮帮我们？”

我瞧娘子死前怕是要疯上一疯，这不，没骂几句，她又畏畏缩缩地开始忏悔：“呜，我错了！地下的阴神再不济也默许我多年间栖身庙中。现身人间后，亦提点了我几句。”

“反观天上那群吃了人间绝大部分香火的，整日宣扬自己至善至美、救苦救难，真到了该他们出手的时候，连露个面都为难。畜生！猪狗不如！不得好死！我死也要诅咒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狗！”

娘子总是骂一轮，再哭一轮，我已经把她的习惯摸清楚了。喷完天上的神仙，她果不其然地又开始绝望呼救：“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

这之后，她安静了一会儿，我只能听见她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定时定点绝不辜负的抽搐来了。只是这回才发作到一半，娘子那边便没了动静。

我疑心她终于憋屈苦闷地死了，想看她最后一眼，只可惜我自己亦是个命不久矣的，念头再强烈，也终究是动弹不得，无奈退而求其次，思索起说句什么话愿她安息。

这时候，厚重的黑暗忽然被撕裂，先是一缕光线，再是一条光弧，恍惚间，我看见了一片雨后独有的清澈透亮的天空，听见了嘈杂却鲜活的鸟叫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