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秋
夜凌枫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力量房加练。
手机在长凳上震,她瞥了一眼屏幕,杠铃没放。
三十公斤的卧推,她举到第六个,气息已经乱了。手机还在震,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阿眠
她做完第七个,把杠铃放回架子,坐起来擦了把汗,才拿起手机。
“喂。”
那边没说话。
她听见呼吸声。很轻,隔着电话线,像有人把话筒贴在唇边。
“阿眠?”她又叫了一声。
“嗯。”
夏星眠的声音有点闷。不是感冒那种闷,是刚睡醒,或者刚哭过。
夜凌枫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怎么了?”
“没怎么。”夏星眠说,“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夜凌枫靠在器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晃眼的灯管。
“我刚练完。”她说,“今天练胸,推了八组。”
“嗯。”
“中午吃的食堂,青椒肉丝,没你做的好吃。”
“嗯。”
“下午上了节专业课,教练说我防守脚步比上个月快了。”
“嗯。”
夜凌枫顿了顿。
“你怎么不说话。”
夏星眠在那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像气音,但夜凌枫听见了。
“我在听。”夏星眠说,“听你说话。”
夜凌枫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一向话少。在队里是这样,在球场上是这样,在夏星眠面前也是这样。但夏星眠从来不嫌她话少。
夏星眠只说:“阿崽,我想你了。”
夜凌枫的手指在器械上划了一道。
“……嗯。”
“你不想我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夜凌枫顿了两秒。
“怕你在忙。”她说,“你不是要录歌吗。”
夏星眠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
“再忙也能接你电话。”
夜凌枫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力量房的灯光很白,把她整个人照得没什么秘密。
“知道了。”她说。
“下次打。”
“嗯。”
夏星眠又笑了一下。
“好。”她说,“那我等你。”
———
夜凌枫第一次被叫“崽崽”,是大一那年寒假。
她们在一起半年,大部分时间靠电话和视频撑着。她在北京集训,夏星眠在上海上学,一千多公里,隔着整个华北平原。
寒假她回上海,夏星眠来机场接她。
她推着行李出来,看见夏星眠站在出口。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弯了一下。
夜凌枫走过去。
站定。
她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夏星眠伸出手,把她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拽。
“冻死你。”她说。
夜凌枫低头看着那只手。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颜色。
那只手拽完拉链,没松开。
攥着她的衣领,把她往自己那边拽了半步。
然后夏星眠微微低下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
夜凌枫僵在原地。
夏星眠退后一步,笑着看她。
“崽崽,”她说,“发什么呆。”
夜凌枫看着她。
那是她第一次被叫“崽崽”。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觉得耳朵烧得厉害,从耳廓一路烧到脸颊。
夏星眠又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
她伸手揉了揉夜凌枫的头发。
“走了,崽崽。”她说,“回家。”
———
后来夜凌枫问过她,为什么叫“崽崽”。
夏星眠说:“因为你像。”
“像什么。”
“像小崽。”夏星眠想了想,“护食的那种。”
夜凌枫没听懂。
夏星眠解释:“在球场上的时候,谁抢你球你跟谁急。但是下了场,就傻乎乎的。”
夜凌枫说:“我不傻。”
夏星眠看着她。
“你不傻,”她说,“你就是不会说。”
夜凌枫没反驳。
她确实不会说。
不会说想她。不会说喜欢她。不会说电话里听见她声音闷闷的时候,自己在力量房坐了十分钟才平复心跳。
但夏星眠从来不等她说。
夏星眠只说:“没事,我会听。”
———
2009年秋天,大二。
夜凌枫的CUBA赛季开始了。第一场在武汉,客场。
夏星眠说要来看。
夜凌枫说:“太远了。”
夏星眠说:“不远。”
夜凌枫说:“你还要上课。”
夏星眠说:“周五没课。”
夜凌枫说:“机票贵。”
夏星眠说:“我有钱。”
夜凌枫没话说了。
比赛前一天晚上,她在酒店接到夏星眠的电话。
“到了。”夏星眠说。
“机场?”
“酒店。”
夜凌枫愣了一下。
“你住哪个酒店?”
夏星眠报了个名字。离她住的这家,隔两条街。
夜凌枫从床上坐起来。
“我去找你。”
“不用,”夏星眠说,“太晚了。”
夜凌枫看了一眼窗外。武汉的夜,霓虹灯闪着,街上还有车流。
“不晚。”她说。
她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出门。
九月底的武汉还有点热。她走了两条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夏星眠站在酒店门口等她。
穿一件灰蓝色的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夜凌枫走到她面前。
“怎么不进去等。”她问。
夏星眠看着她。
“怕你找不到。”她说。
夜凌枫想说,你发个定位我就找到了。但她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接过那个保温袋。
有点重。
“什么?”她问。
“冰袋。”夏星眠说,“六袋。”
夜凌枫低头看着保温袋。
“我带了一箱来。”夏星眠说,“够你打完整届比赛。”
夜凌枫没说话。
她攥着保温袋的提手,攥得很紧。
夏星眠伸手拨了拨她被汗打湿的刘海。
“崽崽,”她说,“傻了?”
夜凌枫抬头。
“你怎么带一箱。”她说,“托运不要钱吗。”
夏星眠想了想。
“超重了,”她说,“交了二百三。”
夜凌枫看着她。
“傻子。”她说。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骂我。”她说。
夜凌枫别开脸。
“走吧,”她说,“送你上去。”
———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
夜凌枫按了8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夏星眠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她。
“你今天训练了?”她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