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她去了操场。
夏星眠已经在那里了。
还是那条洗白发的发圈,还是那双锃亮的黑皮鞋。保温袋放在脚边,拉链头的小熊在夕阳里晃来晃去。
她看见夜凌枫,没说话。
夜凌枫也没说话。
她开始投篮。
那天她投了大概一百一十个。数到后来乱了,索性不数。夏星眠依旧站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偶尔帮她捡球,偶尔什么都不做,只是看。
天黑之前,夏星眠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新的冰袋。
“敷。”她说。
夜凌枫接过去。
“明天还你。”
“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九月走到尽头,梧桐叶开始泛黄。夜凌枫的投篮命中率从十个进三四个变成十个进五六个。夏星眠的冰袋每天换新的,旧的被夜凌枫拿回家,塞进冰箱冷冻层。
她们仍然很少说话。
但夜凌枫开始知道,夏星眠的保温袋里除了冰袋,还会放一包餐巾纸——给她擦汗用的。夏星眠知道,夜凌枫投篮前习惯把球在掌心转一圈,转三下才出手。
有一天下雨,夜凌枫以为夏星眠不会来。
她还是来了。撑着伞,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雨珠从伞沿滴落。
夜凌枫在雨里投了半小时。球湿了,滑手,命中率跌回三成。她没停。
夏星眠也没走。
雨停后,夜凌枫走过去,站在伞边。
“你怎么不回家?”她问。
夏星眠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珠。
“你说你会来。”她说。
夜凌枫没说话。
那天夏星眠没带冰袋。夜凌枫膝盖也没红。她们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积水被风吹干,久到远处教学楼亮起晚自习的灯。
夏星眠先开口。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夜凌枫想了想。
“打篮球。”她说,“进国家队,打职业。”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那时候她才七岁,刚转学来上海一个月,连班级同学的名字都没记全。国家队太远了,远得像电视里才有的东西。
但夏星眠没笑她。
夏星眠只是看着她,说:
“那你加油。”
夜凌枫攥紧了手里的球。
“你呢?”她问,“你想做什么?”
夏星眠没回答。
她看着远处亮灯的窗,看了很久。久到夜凌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还没想好。”
那个语气让夜凌枫觉得,她不是没想好。她只是不想说。
阳台的风灌进领口。
夜凌枫把烟按熄在栏杆上,火星灭了,灰烬被风吹散。万宝路柑橘的后调很淡,她其实不喜欢这个味道,只是戒不掉。
她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手机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呼吸灯一明一灭。
她没有去看。
但她知道那片灰蓝的头像还在那里。那首demo,那句没头没尾的“梧桐树还在”,还有更早的那些——三年前她换手机时特意没有同步的聊天记录。
2008年6月9日,23:17。
X:我下楼了。你还在吗。
她回了。她当然回了。
那条消息还在老手机里,锁屏密码是她生日,关机充电,塞在书桌抽屉最底层。三年没开过机。
她没去看。
她只是站在十八楼的窗前,对着这座城市失眠的灯火,想起1998年秋天。
那年夏星眠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了。进国家队,打职业。
后来的事,她一件一件都做到了。
可那年她没有问夏星眠,你呢,你想做什么。
她后来用了很多年才从别人那里听说,夏星眠六年级时参加过市里的歌唱比赛,拿了金奖。中学音乐老师找过她父母,说“这孩子天赋太好了,要不要考虑走专业”。夏星眠拒绝了。
理由是“耽误学习”。
再后来她才知道,夏星眠高中写过很多歌,藏在笔记本里,从没给人看过。
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贴着几颗塑料星星,边角磨破了。
她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一首关于篮球的歌。
她从没问过。
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
夜凌枫转身,走向卧室。
经过书桌时她停了一步。抽屉把手凉凉的,她没拉。
床头的电子钟跳到00:00。
她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曾经的那个女孩的声音又浮起来。
“明天你还来吗?”
“来。”
“几点?”
“放学就来。”
她来了。
她来了很多年。
直到那个三月的傍晚,夏星眠站在校门口,说“我们不合适了”。
那天上海下了雨。
夜凌枫没有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