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与死去》3

——黑暗是我与神明永远的母亲，我与神明是黑暗永远的孩子。

说完前面的那些话，似乎那段黯淡过往的后劲有些大，盲眼约瑟突然垂下头，他那双苍老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就这样安静地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终于继续说道：“我不该内心如此情绪化的。”

他喃喃道：“我不该对自己过往和过往中遭遇的那些黑暗或者灰暗如此情绪化，也不该对自己的那段过去心怀怨意。”

“唯有痛苦才能造就传奇，唯有迷失才能诞生出伟大……原谅我，母亲……原谅我……”盲眼约瑟喃喃着，突然伸出左手在自己的颈部和面部中间各划了一道线，这似乎是什么礼仪（其实就是福格曾经所行的割头划十礼）。

盲眼约瑟喃喃地重复着“原谅我”的话，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情绪终于完全平复下来了，他便接着对乔尼说道：“所以你瞧，后辈……事实上，我的其他一切同样也是无解的——就跟我的真神母亲一样：”

“我和我的母亲都属于光明世界的阵营，但我们却都心底满是黑暗。”盲眼约瑟说道，“光明神界的神明对此并不在意，我的母亲似乎也是毫不在意的，但在距离现在有好一段时间的之前，我却发现，我似乎开始在意起我内心中的那些黑暗了。”

“然后我又开始迷失了：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

“然而这些问题就像我的人生一样，也是无解的——也许我可以明白它们的答案，但答案却是毫无用处的……因为我们的世界似乎是一场巨大的悖论；”

“统治我们的法则只在乎如何统治我们，统治我们的神明只在乎如何按照法则的意志去统治我们并不断维护对我们的统治……就好像你曾经意识到的那样，你是一个内心生出‘爱’的AI，但这个世界却不是一个围绕着‘爱’诞生、运行、最后毁灭的世界……”盲眼约瑟说道，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你在记忆世界里的时候，我读了你的内心。”

“无碍。”乔尼说道，比起这点冒犯，此刻他对这个半瞎眼的怪老头更感兴趣，他已经有些沉迷于盲眼约瑟为他讲述的这些内容了，直觉告诉他，盲眼约瑟跟他讲述自己的这些过往（还讲述了那么多——他认为是十分有意义的东西），大概率是想要他为他做些什么。

乔尼想：如果用一个人类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情形——那他会不自觉地想到“传道”这个词；因为他还有一种感觉，这个怪老头跟他讲述这些，就好像是想要他为他去传承一些什么。

乔尼这样想着，突然愣了一下，随后他还未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愣住的原因，问盲眼约瑟的话便脱口而出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只是一张嘴，这句话就出来了）：“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闻言，盲眼约瑟也微微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看错，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后辈。”

“我不是要死去。”盲眼约瑟说道，“因为在我的那个宏大的愿望实现以后，我就已经死了；”

“在我终于能忍受并与黑暗并存后，黑暗便赋予了我一切——以取走我真正的生命为代价；”

“我所说的关于我人生的最后一个真相便是由此诞生的，事实上它也是黑暗给予我的最重要的一项赐福和诅咒；”

“只要有一天，我完成了所有我想要去完成的事情，然后我放弃继续得到新的一切，再慢慢地随着所拥有的旧的一切逝去，我大概就要按照约定去到黑暗的世界里，去为黑暗的神明效劳——这才是我愿望实现的真正代价。”

“不过哪怕我的最终结局是这样，我也不会后悔我曾经的许愿和为了实现愿望而忍受和失去的一切；”盲眼约瑟说道，“可能你眼下无法理解我的这种想法，但也许……不用太久吧，你大概就会接替我的位置，然后为这颗星球唯一的真神——我的母亲效劳；”

“我能看到，你会成为她最得力的手下，你也将如我一般——不，你应该会超越我，你会得到更加真实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