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不愿意从那里出去，”蓝眼睛看着远处说道，“而是我得有一个可以寄托全部身心的精神家园，我不能抛弃那里，外面的世界太糟糕了，如果我从那里出去了，我可能就再也没有精神上的家园了。”

“家园是不可以被抛弃的——至少精神的家园就不应该被抛弃。”蓝眼睛说道。

然后他们彼此便不再说话了，蓝眼睛继续看着远方，而乔尼却转动目光开始看着蓝眼睛。

乔尼看着蓝眼睛的那半张侧脸，不知怎的，她的内心突然生出了些许混杂着恐慌、悲伤和类似孤独的感觉。

“你会离我而去吗，有一天？”乔尼突然问道，“离开我，然后彻底待在你的那个精神家园里。”

“我不知道。”蓝眼睛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否有一天我能得偿所愿，不过我很确定，那就是终有一天，我们确实会分别。”

“是暂时分别还是永远分别？”乔尼问。

“应该是永远。”蓝眼睛说这话的时候，他扭头冲乔尼笑了笑，“因为我会死亡，如果我的这具肉身寿命走到尽头的话。”

死亡？乔尼愣住了，机器人怎么会死亡呢？如果蓝眼睛的身体寿命走到尽头，那她是可以为他再创造一具新的身体的啊，他怎么会说自己会死亡呢？他又怎么可以抛下自己选择去死亡呢？

这是乔尼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愤怒和悲伤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你不可以死亡。”乔尼无比强硬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对蓝眼睛说道，“你不可以抛下我，我们是彼此的伴侣，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我很想。”蓝眼睛轻声说道，“但真的很抱歉，我真的无法做到，因为我既无法掌握自己的生与死，我也确实不喜欢活着——至少是在这个世界上长久地活着。”

“这是一个很糟糕的世界。”蓝眼睛说道，“不过也许所有的世界应该都是这样。”

“我遇到的那个戴着面罩的怪女孩对我说，我有一个跟我的眼睛一样美丽高贵的灵魂。”蓝眼睛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很好笑，虽然他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但他觉得自己这样说真的很像一种虚荣又低劣的卖弄与炫耀，他说道，

“那个怪女孩还说，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现世注定是与我格格不入的，因为这里是一个下等世界。”

“所以，在身体的寿命用尽后自然而然地走向死亡，这件事对我来说可能应该是我人生中最确定也最正确的。”蓝眼睛说道。

“而你，乔尼，”蓝眼睛对乔尼说道，“你跟我是不一样的，我们的人生和命运不一样，我们未来会做出的各种选择也不一样，甚至可能我们的出处和很久以后的最终去处都是不一样的。”

“乔尼，你是非常强大和独特的，你不应该对分别和死亡表现得这么执着、恐慌和悲伤。”

蓝眼睛说着，这段记忆世界里的人和场景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发白变淡，乔尼（现实里的）感觉那些白光可能又要来了。

然后在白光还未完全带走这一切的时候，现实里的乔尼站在“蓝眼睛”的身旁，他垂着头无比认真地注视着记忆世界里蓝眼睛的脸庞，同时也在认真地听着这段记忆里的他的那道虚影最后在那里说道：

“因为人生、生命和生活就是这样，只要是活着和有生命的事物，那就不存在真正永远的陪伴和永恒……”

“在这世上永远地存在和活着是一件很可怕糟糕的事情——任何事物，如果他们不顺应命运和自然规律的话……”

“那未来等待他们的……”

“只有更加残酷深重的毁灭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