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陆寻惊讶的是,林月白竟然真的通过了所有考验。虽然完成得不算完美,但那份用心,像秋日里透过梧桐叶的暖阳,一点点焐热了他心底久积的寒凉。
霜降刚过,雁回山的晨雾还未散尽。
陆寻立在观星台的飞檐下,指尖抚过青石板上刻了三百年的星图。石纹凉沁,如他此刻的心境。他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师门遭逢变故,掌门将“归鸿印”传给他时,只留下一句:“寻儿,待有人能凭本心过尽三关,你便将印交予她。”
他那时年少气盛,只当是师父的托词。归鸿印乃师门至宝,掌一生门径,护一脉传承,怎可轻易交付?于是他设下三关,一关比一关苛刻,一关比一关磨人。
三年来,踏破雁回山门槛的人络绎不绝。有名门望族的子弟,携着万金之礼,凭着世家传承的技艺,却在第一关便折戟;有隐世高人的弟子,带着一身绝学,心高气傲,终在第二关败走;更有甚者,机关算尽,妄图取巧,却连第三关的门都未能踏入。
陆寻渐渐冷了心。他开始怀疑,师父口中的“本心”,或许本就不存在于这世间。
直到七日前,林月白上山。
她来得悄无声息,一身素色棉麻衣裙,背着一个旧布包,鞋面上沾着山间的泥点,头发上还挂着草屑。站在山门前,她对着陆寻微微躬身,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溪水:“弟子林月白,前来应考。”
陆寻彼时正倚在山门的老槐树下,翻着一卷旧书。他抬眼,扫过她清瘦的身影,淡淡道:“三关险隘,九死一生。你可想好了?”
她点头,目光澄澈,没有半分犹豫:“想好了。”
“为何而来?”他又问。
这是他对每个应考者必问的问题。有人答“为归鸿印”,有人答“为扬名立万”,有人答“为光耀门楣”。
唯有林月白,想了想,轻声说:“为寻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人这一生,究竟该如何活着,才算不负本心。”
陆寻的指尖顿了顿,书页停在“守真”二字上。他看了她许久,终是侧身,让出了进山的路:“入山吧。第一关,名唤‘听心’。”
听心关,在雁回山的寒音谷。
谷中多风,风过崖壁,会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崖下有一汪清潭,潭水极深,映着天上的流云。考验的规则很简单:在潭边静坐三日,听清风声,辨清云影,写下心中所感。
这一关,考的不是技艺,而是心境。
陆寻坐在谷口的石亭里,煮着一壶老茶,看着潭边的林月白。
第一日,风很大,崖壁的声响凄厉如鬼哭。旁的应考者,要么捂耳瑟缩,要么焦躁踱步,唯有林月白,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她闭着眼,双手放在膝上,任凭狂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身上,纹丝不动。
陆寻的茶,换了一壶。
第二日,天降细雨。雨打潭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云影在潭中变幻莫测,时而如奔马,时而如游龙。有应考者试图用笔描绘云影,却越画越乱,最终撕了纸,愤然离去。
林月白依旧坐着。她睁开眼,看着潭中的云影,又看向天上的云。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开始慢慢写。
陆寻好奇,走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行行朴素的文字:
“风过崖,非哭非诉,乃天地之语。”
“云影变幻,非真非幻,乃人心之照。”
“雨落潭中,碎了云影,亦碎了执念。”
他的心,微微一动。
第三日,风停雨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潭面上,波光粼粼。
林月白将本子合上,走到陆寻面前,递给他。
“这是弟子的答案。”
陆寻翻开,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心若静,风亦静;心若真,云亦真。”
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功利,没有浮躁,只有一片澄澈。
“第一关,过。”他缓缓道。
第二关,名唤“破局”。
局在锁星楼。楼中藏着三百六十道机关,环环相扣,错一步,便会触发机关,轻则受伤,重则殒命。考验的规则是: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从一楼走到顶楼,拿到楼顶的“星石”。
这一关,考的是智慧,更是勇气。
陆寻站在锁星楼外,看着林月白走进楼门。他身边的师弟陆远,忍不住道:“师兄,这林月白看着柔弱,怕是过不了这关。锁星楼的机关,连我都要走半个时辰。”
陆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楼门上的香,一点点燃烧。
一炷香,不过一刻钟。
楼内,机关的声响不断传来。有箭矢破空的声音,有石门落下的声音,有暗格弹出的声音。
陆远的手心,捏了一把汗。
一刻钟,转瞬即至。
就在香即将燃尽的那一刻,锁星楼的顶楼,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星石发出的光芒。
陆寻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片刻后,林月白从楼门里走了出来。她的素色衣裙上,多了几道划痕,手臂上也擦破了皮,渗出淡淡的血迹。她的手里,捧着一块莹白的石头,正是星石。
“你是如何做到的?”陆寻问。
林月白笑了笑,将星石递给他:“弟子不懂机关之术,只是循着本心走。”
“循着本心?”
“是。”她点头,“楼中的机关,看似凶险,实则皆有迹可循。箭矢会避开向阳的方向,石门会在有风的一侧开启,暗格会在石纹断裂处出现。这些,都是自然的规律。弟子只是顺着规律走,不贪快,不畏惧,便到了顶楼。”
陆寻接过星石,指尖触到石头的微凉,也触到了她话语中的暖意。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通关,不择手段,最终被机关反噬。唯有她,以一颗本心,顺应自然,破了这局。
“第二关,过。”
第三关,名唤“守诺”。
诺在归鸿崖。崖边有一座孤亭,亭中放着一个锦盒。考验的规则是:在亭中守满七日,不许进食,不许饮水,不许睡觉,只许抱着锦盒,默念自己的诺言。七日之后,若锦盒未开,诺言未改,便是通关。
这一关,考的是执念,更是坚守。
陆寻知道,这是最难的一关。
人是血肉之躯,七日夜不食不饮不睡,已是极限。更难的是,在极致的疲惫与饥饿中,守住自己的诺言,不被心魔所扰。
他每日都会去归鸿崖,看一眼亭中的林月白。
第一日,她抱着锦盒,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眼神坚定。
第二日,她的脸色开始苍白,嘴唇干裂,却依旧抱着锦盒,不肯松手。
第三日,她的身体开始摇晃,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默念着诺言,声音微弱,却清晰。
陆远看着,忍不住道:“师兄,要不……算了吧。再这样下去,她会撑不住的。”
陆寻的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亭中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让她停下,却又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第四日,天降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