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考验,是切出薄如蝉翼的萝卜片。
林月白站在案板前,指尖轻轻触到那截白玉般的萝卜时,心里先自沉了一沉。
厨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蔬菜的清冽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有期待,有观望,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不看好。她不是科班出身,没有拜过名师,没有在油烟滚滚的后厨熬过日夜,不过是凭着一腔喜欢,在自家小小的厨房里,煮几碗粥,炒几碟菜,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今日这场考验,要的不是家常,是功夫。
“薄如蝉翼。”
考官只说了这四个字,却重如千斤。
林月白拿起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蔓延上来。那是一把锋利的菜刀,刃口闪着冷光,一看便知是行家所用。她平日里用惯了轻巧的水果刀与家用小菜刀,这般沉稳、厚重、讲究力道与分寸的厨刀,握在手里竟有些陌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紧张。
先将萝卜洗净、去皮。萝卜本就质地脆嫩,稍一用力便会断裂,去皮时她格外小心,动作轻缓,一点点削去外层粗糙的表皮,露出里面莹白如玉的肉质。萝卜干净圆润,静静躺在木质案板上,像一截凝了月光的白玉。
可越是干净漂亮的萝卜,越藏着难以驾驭的脾气。
脆。
嫩。
易断。
易碎。
想要切得均匀,已是不易,更何况要薄如蝉翼——薄到能透光,薄到能隐约看见后面的字迹,薄到轻轻一吹便能飘动,似蝉翼般轻盈剔透。这不是靠力气,不是靠胆量,是靠经年累月的手感、稳如泰山的手腕、心无杂念的专注。
那是无数次切坏、练废、重来,才能养出来的功夫。
而林月白,偏偏没有。
她会炖一锅温热的汤,会炒一盘下饭的菜,会把平凡的食材变得可口暖心,可她从未练过刀工,从未刻意追求过极致的薄、极致的细、极致的好看。在她的世界里,好吃、干净、温暖,便足够了。
可现在,规矩不是她定的。
考验摆在眼前,避无可避。
林月白按住萝卜,指尖微微用力,指腹贴紧光滑的表面。她不敢抬眼,不敢看周围人的神情,只死死盯着案板上的萝卜,仿佛要把全部心神都沉进去。
第一刀落下。
轻微的“咔嚓”一声,脆得清晰。
她切得很小心,很慢,刀刃一点点推进,手腕稳得不敢有半分晃动。可萝卜实在太脆,刀刃刚过,那一片便微微裂开,边缘不整,厚度也远达不到要求。拿起来一看,厚重笨拙,别说蝉翼,连半分通透都没有。
林月白的心,轻轻一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片不合格的萝卜片放到一边,重新调整姿势。指尖绷得更紧,呼吸放得更轻,连目光都不敢有半分偏移。她告诉自己,慢一点,再慢一点,稳一点,再稳一点。
刀再次落下。
这一次,她刻意放轻了力道,刀刃贴着指腹缓缓移动。可越是紧张,手腕越容易发僵,力道越是控制不住。要么太厚,要么边缘歪斜,要么一刀切下去,萝卜直接断成两截。
一片,两片,三片……
案板旁渐渐堆起一小堆失败的萝卜片。
有的厚如硬币,有的歪歪扭扭,有的中间断裂,有的边缘毛糙,没有一片,能称得上“薄如蝉翼”。
林月白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薄汗。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越来越明显。有人轻轻皱眉,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眼底藏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毕竟,一个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想要在这样严苛的刀工考验里过关,本就是天方夜谭。
连她自己,都快要生出一丝无力感。
手腕开始发酸,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麻,心里那点最初的坚定,也在一次次失败里,慢慢泛起疲惫与自我怀疑。
她真的做得到吗?
一个连正规厨艺都没学过的人,凭什么和那些从小练刀工、在后厨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比?凭喜欢?凭心意?可有些东西,不是只靠喜欢就能做到的。
刀工是硬功夫。
是时间堆出来的,是练习磨出来的,是无数次失败与重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她缺的,正是时间与练习。
林月白停下动作,轻轻闭了闭眼。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也吹起案板上几片切坏的萝卜。她看着那堆形状不一的萝卜,心里不是委屈,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清晰的无力——有些事,不是努力一下,就能立刻做到。
她不是不够认真。
从握住刀的那一刻起,她便全神贯注,不敢有半分敷衍。
她不是不肯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