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活了二十余载,从小到大,除却幼时至亲父母唤过他一声小玉,此生再无人这般亲昵唤他。这声从齐老爷口中出来的称呼,只让他觉得抵触。
他看向满堂,看清所有人怪异复杂的神色。
满堂死寂沉沉,无人敢出言。想来众人也是提前被齐老爷严加嘱咐,严禁妄议。
不等任何人平复心绪,齐老爷便淡淡打破沉寂,他说道:“时辰不早,想来众人早已腹中空空,开动用膳吧,莫让佳肴凉了。”
说罢,他率先执起碗筷,动了第一筷。
家规森严,食不言寝不语。主位一动,席间众人方才纷纷抬手执筷,安静用膳。膳厅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沈疏玉端坐高位。眼前满桌珍馐佳肴、精致菜式琳琅满目,可他半点胃口也无,只觉得还不如自己私塾里的青粥小菜,只怔怔失神坐着,迟迟未动碗筷。
正当他心神恍惚,一缕清脆绿意落入他的白瓷碗中。
是一块鲜嫩水灵的青笋。
他不用转头,也能清晰感知到那人的目光。
果然耳边响起来齐老爷的声音,他说:“小玉,你昏睡大半日,一夜水米未进,定然饿坏了。这青笋是今晨刚从后山林间采摘的,脆嫩清爽、最是解腻,你身子虚弱,好生尝一尝。”
盘中翠绿的青笋鲜亮水嫩,色泽诱人,一看便是清甜爽口的时鲜美味。
可这沈疏玉依旧却索然无味,却又知晓满堂之人皆在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此刻若是冷脸僵持、分毫不动,必定又会生出事端,后果难以预料。
万般无奈之下,沈疏玉只能抬手执筷,轻轻夹起那块青笋送入口中。
齿尖碾过脆嫩的菜肉,舌尖尝不到半点清甜鲜香,味同嚼蜡。
见他乖乖将青笋咽下,齐老爷的嗓音染上几分笑意,他说:“看吧,确实好吃,是不是?”
沈疏玉只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他没再抬头直视席间任何人。
可余光看见到三位少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顿时间也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让他坐立难安,只能硬着头皮低头继续吃饭。
许是方才那口青笋稍稍开胃,胃里总算好受些,咽下几口饭菜,不至于空腹。
膳厅依旧寂静无声,就在这片沉闷的静谧之中,一道的童声骤然响起。
“小娘,我想吃你面前那个。”
沈疏玉一怔,抬眸看去。
席间所有人的神色变得愈发古怪复杂。
说话的齐绍珩依旧懵懂无知,但是他敏锐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收回伸出的手,微微缩起脖颈。
主位上的齐老爷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他说:“绍珩不怕,想吃什么,再跟你小娘说一遍便是。”
得了父亲的纵容与鼓励,齐绍珩又扬起脸,再次说道:“小娘,我想吃那盘桂花山药,我个子太矮,够不着。”
他向来想吃什么便直言讨要。
沈疏玉见他澄澈的眼眸,给他夹起一块桂花山药,放入齐绍珩身前的小碗之中。
“谢谢小娘!”
齐绍珩捧着小碗,瞬间笑起来。
齐老爷看着这一幕,心情大好,说道:“我们绍珩这般懂事乖巧,懂得亲近尊长,实属难得。前几日我刚得的那座西洋鎏金座钟,便赏给你了。”
“真的吗?谢谢爹!谢谢小娘!”
齐绍珩闻言喜出望外,他似是摸清了门道,知晓这般一声小娘,便能讨得父亲欢心、愈发嘴甜起劲,一声声喊起来。
坐在一旁的齐绍扬见此情景,抬起手肘,碰了碰齐绍珩的胳膊。
可八岁的孩童哪里懂得。
齐绍珩满脸,说道:“三哥哥,你碰我做什么?是不是嫉妒我得了西洋钟?”
他说着,低头咬了一口碗中的桂花山药,一边咀嚼一边夸赞:“小娘夹的山药最好吃了,又软又糯,清甜回甘,比平日里吃的还要美味!”
这番话语,彻底哄得齐老爷开怀大笑。
有了齐绍珩这番乖巧亲近的示范,席间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余下众人即便心底各有盘算,面上也收敛,纷纷摆出恭敬的模样,对沈疏玉多了几分表面的尊重与恭维。
这一顿午膳,终究是在一片虚假和睦、其乐融融的表象中落幕。
膳毕,下人上前有序收拾碗筷餐桌,满堂人声渐息。
齐老爷看向沈疏玉,问道:“要不要回房歇息片刻?”
沈疏玉生怕自己休憩之时,齐老爷会借机近身,对自己动手动脚。
他便说:“吃得有些积食,腹中胀闷,想在府中四处走走消食。”
齐老爷说:“那我陪你一同走走,也好陪你解解闷。”
沈疏玉连忙说:“老爷身子素来欠佳,府中踱步劳神费力,切莫累坏了身子。只需让几名丫鬟小厮随我即可,我自行走走就是。”
齐老爷本就心情极佳,又见沈疏玉态度温顺,便不愿步步紧逼,惹他抵触。他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