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寒锋客这个名字,当年在云城闹得太大,官府与权贵记恨至今,无数人都在寻找这个笔名背后的人,即便过了这么久,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更清楚,这个笔名,绝对不能再轻易出世。
思及其中利害,沈疏玉迟疑着没有出声。而他这点迟疑刚一展露,就被敏锐的齐绍扬捕捉到。
他立刻急了,连忙说道:“先生,您是不知道,若是不快点阻止他们,他们只会更加无法无天,那些被欺负的同学,只会更惨……”
沈疏玉心下一软,却还是没有松口,只轻声说道:“你先回去等电话吧,若真有寒锋客的线索,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说完这句话,他才想起这话与自己先前所说的相矛盾。
果然,抬头便看见齐绍扬一脸失落与失望地望着他:“你之前明明说你有寒锋客先生的消息,我才一路跟着你来的,没想到你竟然骗我,你根本就没有他的消息。”
沈疏玉心头生出浓浓的愧疚。
他本只是想试探一番,从未想过这青年会如此执着,一路追随而来,满心盼着能得到一点线索。说到底,是他说了谎,言而无信。
沈疏玉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歉意:“是我对不住你,让你白跑了一趟。我现在虽然找不到寒锋客……但你不如看看我的文墨如何?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写文章。”
齐绍扬本还有些生气与失落,可一抬眼,便撞进了沈疏玉满是歉疚与温和的眼眸里。那张本就清艳绝伦的脸上,写满了诚恳与温柔,眉眼柔和,叫人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他心中的那点怒气,一下子就消散得无影无踪,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我看看。”
沈疏玉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后便带着齐绍扬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齐绍扬依旧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淡淡的书卷香混着浅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房间陈设极为简单朴素,一床一桌一椅,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籍,纸笔摆放得一丝不苟,处处干净整洁,透着一股清宁雅致的气息。
齐绍扬打量着房间,莫名生出一种误入闺阁的羞赧,脸颊还没来得及发热,沈疏玉已经从桌屉里取出一叠文稿递了过来。
他知道齐绍扬要的是锋芒毕露的批判文字,特意挑选了自己平时私下写下、从未示人的篇章。
这些文字里,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棱角,将世道的不公、权贵的跋扈、人心的凉薄,一一写在纸上。
“锦衣玉食者践踏公理,衣衫褴褛者求告无门,此等世道,何谈公道?”
“仗家世横行,以权势欺人,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魍魉,何配称少年英杰?”
齐绍扬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愣住了。
那些文字犀利如刀,精准如锥,像是当面指着他的鼻子斥责,骂得他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却又不得不心悦诚服。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敬佩,一把握住沈疏玉的手,激动地说道:“先生,您写得实在太好了!”
沈疏玉心头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收敛了几分锋芒,如今的文字比当年更圆润温和了一些,齐绍扬并未察觉,这便是寒锋客的手笔。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齐绍扬已经兴奋地拉着他,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接下来要写什么、要如何揭露那些不公之事。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喧闹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学生们欢呼着,一窝蜂地涌向门口:“娶新娘啦!看新娘子去!”
沈疏玉本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婚嫁,可下一秒,便听见路过的学生议论道:“好像是刘晚卿!”
“刘晚卿”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沈疏玉的心头。
他脸色骤然一白,眉眼间瞬间覆满震惊,他来不及和齐绍扬多说一句,只仓促吐出一句“抱歉,我出去一下”,便快步冲到了私塾门口。
外面的街道上,阳光明明明媚刺眼,落在沈疏玉身上,却让他觉得浑身冰凉。迎亲的队伍冷清又诡异,没有喜庆的喜乐,没有热闹的宾客,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引路人,一步步往前挪动。
沈疏玉的目光死死锁住队伍中央,终于看见了那个他找了无数日夜的女学生——刘晚卿。
她一身大红喜服,红得刺目,却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气,静静地坐在马背上,身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本该站在她身侧的新郎,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前方下人手中捧着的一只头戴红绸的公鸡。
是冲喜。
是嫁给将死之人、与鸡拜堂的冲喜。
沈疏玉僵在人群外围。
刘晚卿像是察觉到了那道熟悉又满是心疼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刘晚卿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肯落下。
那双曾经盛满求学渴望、清亮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绝望、无尽的无奈与不舍,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那身身不由己的红嫁衣,隔着无法逾越的命运鸿沟,静静地、无助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