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敛目,长睫纤纤,神色端肃,容颜如玉如竹、如月如霜。
那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抬起,清亮的目光望了过来。
赵绪宁又才回过神,意识到他已经写完,连忙将视线移到纸上,开口道:“我信了,这字是你的字,这书也是你的书。”
听闻这话,沈疏玉心中松了口气,抬眼看向他,轻轻一笑。那笑容如冰雪消融、春风拂花,清雅温柔。
赵绪宁见他如此笑容,还未说话,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吵嚷,即便隔着厚重的门板,还是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想来外面已然乱得不成样子,隐约还能听见书页翻动、伙计阻拦、混乱的脚步声。知道外面可能有人闹事,赵绪宁敛去神色,先对沈疏玉说了一声失礼,便朝门外走去。
沈疏玉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自然也有些好奇,便跟了出去。
只见此时的拾珠书社依旧忙乱,明亮的天光透过木窗斜斜照射而入,原本因忙乱稍显拥挤的大堂,被一个突然闯入的青年搅得更加混乱。
那青年一身规整漆黑的学生制服,身形挺拔、眉眼俊朗,浑身透着一股朝气蓬勃的锐气,气质坦荡明亮,眼神坚定。
从纽扣的样式上,隐约可以看出这是云城崇贤大学的学生。
沈疏玉知晓这所学校。
虽说名为“崇贤”,可里面的学生,都是云城有头有脸的富家子弟才上得起。
那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高昂,教育资源也好,还有西洋来的教授教授科学。
可里面的学生大多有家产可以继承,多半不学无术,只是混个文凭,又因出身优越,不少人更是趾高气扬,很是讨人厌,他对这所学校的学生向来没什么好感。
瞧见眼前这人如此莽撞,沈疏玉也只当他是来闹事的。
果然便听见他高声喊道:“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我要见你们的社长!”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报纸,不顾众人阻拦,高声说道。
大概是见他们两人从里间出来太过显眼,那青年的视线忽然落在沈疏玉身上,随后凭借灵活壮硕的身形,硬是挡开众人,径直朝沈疏玉走来,在他面前站定,举起手中报纸,指着上面的一个笔名,声音急切地说:“先生,我叫齐绍扬,我着急找这个人,您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帮帮我。”
沈疏玉知道他莫名把自己当成了书社的主事人,虽有些怔愣,还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瞧见上面的署名时,他猛然一愣。
只因这“寒锋客”正是他曾经用过的笔名。
那时他还未撰写《风月》,尚有一腔热血,想以自己的笔尖做些事情。恰逢一家不起眼的小报社编撰这类文稿,他便以“寒锋客”为名投稿,文字犀利,针砭时弊,处处批判,锐利如刀锋。
后来那家小报社被查封,时局也紧张起来,他便不再用这个笔名。
有一回他请老社长到自己刚办起来的私塾做客,老社长发现他是这个笔名的曾经使用者,便特意叮嘱他,这个名字太过扎眼,容易引火烧身,往后绝不可再用。
那时他已历经风波,锋芒被磨平,知道其中利害,便答应下来。
只是有一次,他深夜心中感慨万千,在灯下伏案写了一篇散文,发觉自己的笔触早已没了半分锋芒,如被打磨过的玉石一般莹润温和。
想起曾经的笔名,怔愣间便写下了“寒锋客”。
后来心中愁绪翻涌,便在疲惫中睡去。
第二日,帮他寄稿件的小伙不识字,以为桌上这篇也是要寄的,便一同送了去。
那段时间老社长不在云城,没来得及审核这篇稿件,不知内情的工作人员便将文章登了出去。
直到收到两份稿费,沈疏玉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在那篇只是寻常抒情散文,他的文风也已大变,似乎没人记得当年的“寒锋客”,并未引起任何风波,此事也就此压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有人因为这个笔名,直接闹上书社。
这人竟还姓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