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动辄数千里,车马行船,路上走一两个月是常态,若遇上风雨,道路泥泞,时间只会更久。
抵达上京后,也须寻个住处安顿下来,一边熟悉环境,一边调整状态。春闱是和从全国各地考出来的一众顶尖学子同场竞技,哪能仓促应试?
故而李越十一月底便动身赴京,没能待在桐县过年。
启程那日,河面粼粼闪闪折射出无数碎金,岸边芦花胜雪,白茫茫一片,偶有几只鸟从芦花丛里飞出,扑棱棱转一圈又落回去。
李越站在船头,朝岸边喊了几声:“回去吧。”
“回去吧。”
声音被河面飘起的雾气裹挟着,也不知道岸上的人听得真不真切。
随着水纹一道接一道地荡开,船离岸越来越远。他看着岸上人影越来越小:黄溪、李峫、何淳、黄光耀、崔守志、荀妙,还有书院里关系不错的先生和同窗,有男有女,有高有矮。
天水一色,两岸景色一点点地往后退,河面升起淡淡的水腥味,反而让他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
同行的七八个考生中,年长的四十来岁,那人已经考过两回,经验颇丰,从笔墨砚台、四季衣裳,到路上吃食、备急药丸,行囊备得样样周全;也有第一次赴京的,什么都好奇,扒着船舷看了一路。
船体宽大吃水深,风平浪静时,行船便稳如平地。
李越常靠在窗边,就着天光翻看几页书,看累了把书卷搁在膝上,抬眼往两岸景色看去。
他想起张思贤携着游氏姐弟出逃时,走的也是这一条水路。不知道游氏姐弟今在何处安顿;也不知道张思贤立何功、受何赏;更不知道自己抵京后何去何从。
可以遣动朝官,可以彻查大案,可以将清查所得财产尽数充入国库,还可以借此敲打朝中那些不安分的臣子。
权势是个好东西,难怪有人向往。
如今的他身无权势,正如同风中的一粒芥子,还没有落地生根,长出自己的根须和枝叶。上京发生的一切在告知,或者说是告诫他:他应该藏锋敛锐,不宜露出重生之端倪。
这些他在很久之前就想到了,可没做到,他还是选择出手指点张思贤以笛音传讯,助姐弟俩出逃赴京。
想到这,李越脸上漾起一抹笑意,衬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此时他再看两岸风光,只觉天很高,水很阔,一切都很自由。
两岸景色一天天缓慢变化着,山多了起来,一座连着一座,不算高,圆墩墩的,山上深绿浅绿层层叠叠,山脚处偶有人家几户,升起炊烟几道。
李越解开行囊,那几道炊烟提醒了他:到点吃饭了。他拿出几张素烧饼,放进嘴里嚼几下,烧饼经唾液浸润后便软了下来,朴素的麦香在嘴里逐渐泛起来。
再拿出两个小坛子,一坛酱黄瓜,瓜香清新,咬起来脆生生的,脆爽又开胃;一坛酱肉,油亮亮的,肉质紧实弹牙,满裹着腌料的醇香。
烧饼摊开,先铺一层酱黄瓜,再铺一层酱肉,卷起来送进嘴里,从头吃到尾,滋味正好。
船家时不时捕点鱼虾等河鲜加餐,支起小灶,条件有限,只放姜葱,味道也称得上朴实鲜美。船靠岸时,还可以上岸采购些新鲜瓜果。
船一路向北,日间行驶,日落靠岸,走走停停间,当李越裹着棉衣踏出船舷时,只见眼前漫天飞雪。他抬手,手心里和肩头上都接了几片鹅毛似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意头。
上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