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桂花糖藕，金黄的桂花蜜亮津津地挂满每一片藕，藕片脆爽，咀嚼间渗出甜丝丝的桂花香。

一道蟹黄烧饼，刚出炉的烧饼酥皮上密密缀着芝麻，趁热咬开，里头的蟹黄肉馅油润，汤汁也鲜美。

还有一壶桂花酿，温酒的小泥炉搁在桌边，咕嘟声中透出阵阵桂香，炉子里的酒酿香浮而味浓，清冽动人。

宴至收尾，何为义起身敬酒，嘴里感谢的话语真挚而体面，语罢他豪爽地一饮而尽。

他常年游走在各色人物之间，上至地方官员，下至平民农户，会来事，也好相处。敬过酒后，他十分自然地与李峫开始交谈，同时也没冷落旁边两位女眷。一时间，席间声笑不断，显得十分和谐。

另一边的小几上，那道蟹黄烧饼换成了一道柿饼佐茶。

整柿饼切条，与核桃和松仁同碟，配以热茶。柿饼通体橘红，咬开是红艳艳的流心果肉，是日晒后浓缩的缕缕柿香。再呷一口热茶，茶香把甜味冲淡，只余清润在喉间。

看着面前柿饼和热茶配合着吃得痛快的李越，何泓暗叹：看来对方不是不喜欢柿子，而是不喜欢赠柿子的人。

“你还记得我们上回聚辩的情形吗？”

对方突如其来的一句打断了他这略带幽怨的思绪，他愣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道：“自然是记得的，常山长让我们辩论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那你还记得自己当时的观点吗？”

何泓点点头，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回忆起当日情景，“人性向善”“埋着仁义礼智的萌芽”“不善在于放失本心”，句句观点犹如在耳边，仍清晰可闻。

是的，你不是说“兄友弟恭”“长幼有序”吗，为何？为何容不下血脉相连的弟弟，在食物中投入慢性毒药，要置这个对你毫不设防的弟弟于死地？

李越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因为这一世的何泓还什么也没做。他桌底下攥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发白的手心一点点恢复成健康的血色。

转念一想，又是怅然万分，何府那架马车当真显眼，他放堂时一眼就瞧见了，同时也瞧见何淳在马车旁与同窗挥手告别。

他看得很清楚，那位同窗正是黄光耀。

这一世的他与黄光耀尚未有过交集，可前世正是由于对方的揭发，他才宫宴造反失败，落得个惨淡而死的结局。

刚重生那会儿，他夜间辗转反侧，思量着若是再遇到对方，定然要狠狠报复回去以报背叛之苦。不曾想时至今日真的再次相遇时，他反而像灶间上一只正待沸腾的炉子，从外面看来很是平静，只是他心底生出的痛苦像炉子内翻腾起的一个个小泡，越聚越多，终将破盖而出。

黄光耀良心未泯而揭发出来的罪行，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真的？岂能因为这一世从未做过就可以当作云烟消去？

无数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朝他扑来，要将他淹没在痛苦之中。李越一时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轻薄身影落在座位上。他没有资格去指责何泓，因为他比对方背负的罪孽更为深重。前世的他何以至此？可惜没人来回答他，连他自己也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