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脸上总堆着笑意的常山长此时根本笑不出,脸色发白,仿佛落水的人是他自己。他暗自懊悔:今日出门前就该看看黄历,是不是“忌出行”。
他宁可自己落水而非宁王落水,想到这,他不动声色地瞥了对方一眼:宁王今日微服造访书院,好端端的片刻功夫,怎么就落入莲池中呢?若对方在书院内有半分闪失,他如何担待得起?
常山长越发惴惴难安,心里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举措:赶紧换下湿衣,燃些艾绒外熨取暖。再遣人去请附近医术最好的大夫过来查看调理。对了,还得吩咐斋堂煮些姜汤,驱一驱寒气。
菩萨保佑,万万不能再出差错了……
救人这事何淳没放在心上,转眼就被每日的经学、理学、史学、书法、诗赋,甚至还有算学和射御等课程填得充实。
这日,他听讲中途却被喊了出来,望着那抹绀色身影,他总算看清那落水者的模样:四十来岁,气度不凡,眼角爬上几道细纹,却难显风霜之色,给人一种颇为亲切的感觉。
“这位贵人为报答你那日的救助,特意邀请你赴宴,你可愿意?”
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常山长浑身松懈下来,他庆幸这孩子答应一同赴宴,同时也生出无限感慨:总算是把这尊菩萨送走了。
先说那日,他亲自领着对方观摩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那方“仁育英才”匾额。看罢,对方提出欲更衣,他指明厕轩方向后留在原处等候。这一等就是一刻钟,见对方迟迟未归,他按耐不住地起身寻去,正好撞见落水救人的一幕。
再说今日,身体痊愈的宁王再次踏足书院,先是划拨出王府部分田产捐赠给书院作为膏火田,这是支持教育、培养人才的善举,他推脱几回还是接受了。
又听其提起那日施救的学生,只是既非赏赐金银田产,也非赠与文房珍宝,而是寻来一同赴宴。
“您怎么会掉进莲池里呢?”
听着何淳的发问,宁王并未直接作答,只反问道:“你看莲池旁那几株柿树上结的柿果好看么?”
“好看!”
秋意正浓,柿果压弯了枝条,宛如一盏盏红灯笼,又如一颗颗红玛瑙,沉甸甸的,饱满而诱人。
“你觉得它们吃起来甜不甜?”
“甜!”
书院有一项名为“采秋”的乐事,学生们三五成群组在一起,扛长竹的,竹顶绑了铁钩;拉布兜的,布的四角都由人紧紧牵着。铁钩一割,柿果一坠,都由底下张开的布兜稳稳接住。每落下一枚柿果,便引来学生们一阵小小的欢呼。
柿果揭开薄皮便能入口,果肉如膏腴一般丰满,颜色橘红,满嘴清冽甜蜜。学生们吃之前会挑出卖相最好的几个给山长和先生们送去。
除此之外,有些手巧的学生还会挑出尚未软透的柿果,洗净削皮,用麻绳系着柿蒂,一串串整整齐齐地挂在斋舍廊下檐前。
秋风吹拂之下,原本饱满的柿果慢慢皱缩,外表覆上一层细密的白霜,不出二十日,柿果晒成了柿饼,便是另一种醇厚。晒好的柿饼留着冬日围炉温书时食用,连带着那寒冷的冬日和枯燥的读书生活都添了一份温暖和甜蜜。
宁王也正是见那莲池旁满树低垂的柿果,一时心动,踮脚伸手去摘。不料昨夜刮过风下过雨,岸边青苔正滑,他一时不察,又无随从相伴,便跌下水中去了。
何淳摇摇头,道:“柿果再好,也不能不顾危险去摘呀。”
见十岁稚子尚且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却被一时的欲望所蒙蔽,宁王也笑着摇头,抚了抚他的发顶,半晌后叹道:“你还不懂,越是危险的东西,越引得人不顾安危想要得到。”
几番对话间,马车停住,两人已到达宴席之处——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