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长的话音一落,底下学生旋即交头接耳地开始组队。
性恶派的圆脸蛋学生抢先开口:“婴儿之间抢奶喝,没人教他这样做,是他生下来就会的,这难道不是天性么?”
性善派的高个子学生反驳:“婴儿抢奶是求生本能,正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这是恶么?真正的恶是谋财害命,这难道不是后天环境所污染的么?”
他说话慢条斯理,却能让对方眉头紧锁,嘴唇微张,预想中的反驳都堵在胸口,没有发出。
“你恰恰弄混了本能与恶,本能就是恶,教化才是善。”李越站在性恶派的队伍里,道:“你说婴儿抢奶是求生本能不算恶,倘若哥哥多占了奶,弟弟因此饿死,这算不算恶?依你的逻辑,哥哥也只是出于求生本能,凭什么说他恶?”
“婴儿尚未得到父母和律法这些后天教化的经历,因而展露出来的本能正是纯粹的恶。”
“婴儿抢奶,夺小利;谋财害命,夺大利,本质相同,只是手段得到加强。若不受到有效的教化,后天环境将会教以更高明的手段去夺利,比如考试和经商。”
这番言论像一根柔韧的藤蔓,借力打力,把自己掷出的论点化为其用。高个子学生想点头,因为李越的话听起来似乎没错;又想摇头,因为李越和自己可是不同队伍的呀。
一时间,他抿紧嘴唇,脸微微涨红,朝队友挤出一个迟疑的求助眼神。
“婴儿知道何为‘哥哥’,何为‘弟弟’,‘长幼有序’为五伦之一吗?”何泓起身反驳:“他不知道,既然如此,何必用世俗礼法苛责他,把天性流露当作人性本恶,把后天环境当作虚伪夺利?”
“无论婴儿抢奶或考试经商,都是在竞争。竞争本身不是恶,用不恰当的手段争赢了才是恶。后天教化正是在区别二者,教以兄友弟恭长幼有序、考试不得舞弊、经商要诚实守信。”
“性善论认为人性向善,埋着仁义礼智的萌芽,谓之‘四端’,不善的根源在于后天环境导致自己放失本心。”
话至兴处,他移步窗边,指向窗外示意道:“就像这株柿树,若埋着向善萌芽、坚守本心,哪怕经历曝晒、风霜和土障等外患,仍能结出累累柿果。”
秋风打着卷刮过,柿叶被吹落,纷纷扬扬像撒落空中的书信。
黄溪得了一封信,一封荀妙给她的亲笔信,这是荀妙身边的婆子来桐县探亲时顺路捎带的。
她拆开信封,里头的信纸薄如蝉翼,纸角压着一朵干海棠,脉络依旧清晰可见。
映入眼帘的是几行工整的簪花小楷,先是一番问候与寒暄,接着叙述近况,黄溪透过这些字迹仿佛能想象到对方写信时的神态与动作。
她笑着往下看,便见荀妙提起另一件事:孟家大郎腿断了,据说是某日与吴成业喝得烂醉从酒楼回来,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时不小心摔断的。
秦大娘和云娘迅速出售了家宅和主街上那间铺子,带着孟大郎搬走。没人知道他们搬去何处,等吴成业再找上门时,只瞧见两处人去楼空的屋子。
黄溪搁下信纸,古代出售宅子和铺子得经历委托牙人、寻客、议价、签订正契、投税、官验以及交割等重重流程。
在产权清晰、买家爽快、官府流程顺利的理想情况下,最快尚且需要两三个月才能完成全套流程。若是遇到市场冷淡、产权有瑕疵或官府办事拖沓,拖延一年以上更是常事。
如今,秦大娘和云娘如此利落地售出了两处地产,孟大郎又恰巧在此时断腿,种种巧合不禁让她生出怀疑。
黄溪把阅罢的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里,她想,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是最好的结局:她俩得了两处地产换来的钱,拿捏得了断腿的孟大郎,还彻底摆脱了吴成业和他身后的桃源乡。
荀妙寄来的不止一封信,还有一篮梨,是后院那株梨树所结,秋梨常见,心意难得。
她接过李峫递来的一根签子,上边插了一块削皮切成的梨肉。她抬头看他,顺势问道:“为什么要给那座楼起名‘桃源乡’呢?”
“桃源”一词向来意味着美好安宁,可那座楼里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怎么看也跟“桃源”一词的意境不沾边。
李峫另用一根签子,给自己插起一块莹白的梨肉,梨肉正当季,清甜脆爽,像一泓清泉,沁人肺腑。他边吃边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当然算不上什么桃源,而是沼泽,一旦陷进去便再难拔出来。”
正如原主,又如孟大郎,他们有小过无大恶。原主在府中管事吴平的有意引诱下染上了赌,孟大郎在吴成业的引诱下越陷越深,没有强大自制力的他们因赌或输光家产或痛失亲人或断掉双腿,没有谁能落个好结局。
谈起自己的一些设计理念,哪怕只是一座楼的命名,李峫也显出难得的表达欲,细细朝她解释道:“可对于得利的人来说,这正是一处难得的桃源。”
现任皇帝即位没几年,龙椅尚未温稳,其威照不到远离上京的梧州。因而地方上的官场腐败愈发肆无忌惮,这才导致崔守志这类清流被排挤,而徐闻远这类迎合者得以上位。
为了给京官孝敬“冰敬”“炭敬”等,借礼敬之名,行贿赂之实,出身清贫的徐闻远也就默许了桃源乡的存在,并一同合作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