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荀妙垂眸看着两个小孩儿互赠心爱的玩具,黄溪拉起她的手,道:“又不是再也不见,哪怕去了桐县,我俩也可以靠书信交流呀。”接着又说了几句俏皮话,直把她哄得浅笑出声,一扫方才低落的情绪。
那株梨树早已养得枝叶繁茂,葱葱茏茏,投下一片树荫,大大小小的青涩梨子在叶间若隐若现,似在和人玩着捉迷藏。
那缸荷花此时开得正盛,荷叶挨挤着,像一个个碧绿的圆盘,荷花亭亭玉立,花心是一簇明黄的细蕊,花瓣层层叠叠,由粉渐红,像少女脸颊上那抹动人的胭脂色。
只是无论梨树或荷花,往后都要少了几个常驻观赏的人。
跟荀妙告别后,黄溪又陆续跟碰见的食馆熟客知会一声。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众人都知晓了:青云食馆即将关张,店主一家要搬到桐县去。
众人有的羡慕,开食馆真是好生盈利的生意,衣服可以朴素、住所可以简陋,但饭不能不吃,得每天都吃、每顿都吃,还得吃点好的,不然日子没有盼头。
但一想到夏日的灶屋里油烟闷热,活像个大蒸笼,一阵阵热浪和油腻扑面而来,挡都挡不住;每逢午食和暮食,忙着招待和上桌,整个人像绷着根弦一般急促,众人又忙不迭摇头,这赚的都是辛苦钱呢,再者,自己手上的厨技也不够看。
有的只道往后吃不上食馆的饭菜了,难免落寞。又得知是主家涨价过甚,不由得暗骂一声:孟大郎从前倒也算得上老实本分,一手木工手艺足以养家,父母康健,媳妇温顺能干,日子过得真叫人羡慕。
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染上赌了呢?亲父被气得病逝,亲母如今卧病在床,家底被挥霍得七七八八,便盯上了这间铺产,趁着租期将至马不停蹄跑来涨租。
黄溪不知道自己的一句“关张”让众人生出了各异的想法,此时的她正提着竹篮,在一户人家面前敲了敲门。见一银盘脸、杏仁眼的年轻妇人开了门,她熟络地叫了一声:“云姐姐。”
屋内,井字格木窗上的窗纸破了几个洞,主人家剪来一小块新纸糊了上去。床尾一只樟木箱箱盖上搁着个针线笸箩,里头摆着剪刀、针线和几块碎布,不难看出云娘先前正倚在床边做着针线活。
黄溪掀开带来的竹篮,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一碟枣泥山药糕,温润莹白,恰如上好的羊脂玉,口感细腻绵密,味道醇厚微甜,又无半点甜腻挂喉,既补脾胃又养气血,还易于消化,正适合病人食用。
几块糕点下肚,秦大娘再三犹豫,终是不好意思地开了口:“说来也是我儿做事不厚道,难为娘子还愿意来探望我这个老太婆……”
自家本来吃喝不愁又和乐融融,惹得多少邻人羡慕。可一朝儿子行差踏错地惹上赌瘾,一切都乱了。刚开始在家人的哭劝之下,他还能勉强收心住手。
可自从结识吴成业后,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儿子本就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跟前者厮混后越陷越深。时至今日,自己和儿媳一病一弱两个女子,如何管得住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哎!那孽障!把这个家败得……哎……”
想到死去的老伴、变坏的儿子、跟着受苦的儿媳,秦大娘眼眶一热,长叹一声,心里比这些天喝的药汤还要苦上三分。
“身子要紧,且宽心些。”黄溪轻轻抚了抚其背,抬头见云娘也抹着眼泪,继续宽慰道:“年轻人是一时糊涂,如今多少子弟被歹人引诱,误入赌坊?那开赌场的才是罪魁祸首。”
“先安心养病,天大的事儿,等身体恢复了再理会。”
……
半晌后,秦大娘怔怔望着云娘出门送别黄溪。她想起来了,她先前常去青云食馆饮食,与黄溪相熟后偶然得知其夫正是因赌破产。
想想从前李家多么风光,据说他家马厩里养的马吃的都是粟、豆、麦等精粮,比人吃得还好呢。可泼天的富贵一朝沾上“赌”这一字照样烟消云散,什么也留不住。这般富贵的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自家?
她缓缓扫视着屋内,但见那破了洞的窗纸,那落了灰的樟木箱,箱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里头值钱的东西都叫那孽障翻出来拿去挥霍了。
她浑浊的目光逐渐清明起来,她想,她得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