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妙脸上的笑意僵住,嘴唇张合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她思绪翻腾着,埋在脑海深处的那段回忆尽数展露。
那年,师兄在地上叩首三拜后起身决然离去,她在后边拽着他的衣袍角不让他走,任她哭喊着、挽留着,师兄也不曾回头。
她爹无力地坐在原处,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年岁,形如枯木,面上带哀,喃喃道:“让他走,让他走。”
“阿妙,以后他便不是你的师兄了,也不是我的徒弟了……”
离两人数米远的空地上,李峫正带着几个孩子玩着骑竹马的游戏。这是一场盛大的“状元游街”,“状元”正是何淳,他昂首挺胸,头戴一顶硬纸板剪成的簪花纱帽,□□夹着一根竹竿,竿头是红纸糊成的马头。
他右手举着一根老藤当作马鞭,一本正经地学着话本所写呼喝着:“新科状元起马咯——”其余人或举着小铜盆和木棒,鸣锣开道;或举起树枝,上边挑着翻出来的艳色帕子,当作彩旗仪仗。三五人的一支队伍在院中绕来转去,分工倒是明确。
何淳越发得意,双腿夹着竹竿小跑起来,纸糊的帽翅在风中扑棱作响,偶尔勒马驻足,像戏台上的官儿那样虚扶乌纱,嘴里喊着李越之前教过的诗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①不一会儿,他就被后边的毛毛扯住衣角,后者嚷嚷着“该我了”“该我了”,该她扮状元了。
关于师兄的回忆夹着无数愁绪齐涌上心头,让人无力说出,荀妙抬首望向数米远外嬉戏的几人,忽而生出一阵好奇,同时也不愿再提师兄一事,她扯了扯黄溪的衣袖,一脸急切。
黄溪凑近附耳,下一刻,她便劈头盖脸听到悄声的一句:“算起来,你俩成婚也近五年,怎么不要个孩子呢?”
她闻言,双眼都睁大了些,抬手抹一把不存在的汗,心道她该如何作答?她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转移话题吧。她语焉不详地总算糊弄过去了,心底却因此展开了相关的回忆。
通过原主的记忆,她知道爬床那夜的真相:面对醉得一塌糊涂,还因为醉酒状态而无法行事的大公子,②原主蜷在床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身上也没有动作,久久地静坐着,久到破晓时分,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短促而寂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干净的床褥上撒下点点血迹,又将两人的头发和衣衫弄乱,随后躺了下来。她想,大公子好赌,她何尝不是在赌呢?
她赌赢了,在李家“专于一人”的家规下,他被父亲施压着不情不愿地娶她为妻。婚后,他厌恶她的粗鄙与那夜的算计,不肯亲近和接纳她,她也不在意。本就是她算计对方,将其牵扯进来在先,再者就算得不到宠爱,她也凭着少夫人的身份摆脱了被吴管事纠缠的困境,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她心中其实颇为感激。
凭着这份感激,哪怕之后李家破落,家中奴仆四散,她也留了下来。大公子娇生惯养、小公子尚且年幼,两个没有什么劳动能力的人几乎是累赘,她也没有抛下他俩,而是带着两人上门向兄长求助,无果后辗转至黄家村老屋。
……
直到回去的路上,何淳还兴奋得很,两颊红扑扑,嘴里不住嘟嚷着“马蹄疾”“长安花”,黄溪忍不住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道:“好了好了,小祖宗,你都念了好多遍了,我耳朵要起茧了。”
“等日后你真的进士及第时再念吧。”
她移目看向他身旁的李越,等过完这个年,李越也该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