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试注重背诵，他已将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看过几遍，之后又开始翻阅起书架上的书册。

不得不说，书架上的书册种类颇多，涉及也广。无论是儒家经典如《周易》《诗经》，还是历史典籍如《左传》《资治通鉴》；无论是文学诗集如《草堂诗余》《历代词府》，还是佛道典籍如《五灯会元》《仙家四书》，文山书海，整理有序，都分门别类地摆好，另加数叠字帖画卷、几册善本古籍。

李越想，指不定自己就是受这一架子的书册所诱惑，才决定拜崔守志为师的，没错，没错。

正值早春，春风解冻，田地里的野菜、坪上的野草、岸边的垂柳都冒出点点新绿。虫翅始振，候鸟北飞，水中鱼已成群，万物都充满生机。

这样的风光勾得他放下手中那册《资治通鉴》，起身踱至窗边，透过半掩着的窗看出去。

只见庭院中，荀妙坐在石凳上，倚着一方石桌，手起针落绣着一只橘黄色的布老虎，偶尔抬头，目光追随着丈夫和女儿。毛毛骑在她爹肩头，嘴里“驾驾驾”地喊着，崔守志也配合，时不时把她举过头顶，逗得她“咯咯咯”直笑。

看久了，某一刻，他仿佛把三人幻视成黄溪、李峫和自己。黄溪之前给他讲的那些故事，他现在还记得；李峫给他缝制的那件竹绿色新袄被火烧焦时，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三人一起守岁、看烟火、拜年、看街头表演……很有趣……

可同前世一样，他再次遇到了何淳，一切似乎都在不动声色中发生变化。庭院中的三人幻化成了他们俩和何淳，而他，是旁边沉默着的一缸枯荷、一株瘦梨。

……

等到天边暮色升起，李越结束今日的功课，回到家中时，食桌上已摆好四碗肉片汤。

他接过黄溪递来的一根木勺，听她道：“一是庆祝你正式拜师。”见她又分给何淳一根木勺，接着道：“二是阿元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吃了这么久的素，今日总算可以沾点肉荤了。”

循序渐进，何淳碗里的肉片被有意地控制了分量，只其他三碗的一半。饶是这样，他也高兴得很，抓起木勺，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块吹了吹，整个送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眼睛笑成了月牙。

只见碗里的肉片粉白如玉，在汤中半沉半浮，两头尖、中间鼓，像柳叶，像青果，也像金元宝。牙齿咬下先是柔软一陷，随即感受到肉泥经捶打形成的独特韧劲，在齿间轻微弹跳。

碗里的汤才是灵魂，酸得开胃、辣得鲜爽。汤底用猪骨熬成，配以米醋、姜丝、芫荽、紫菜和虾皮。米醋醇厚，姜丝去腥，芫荽点缀，紫菜和虾皮吊出山海之鲜。一碗下肚，额头微汗，浑身通透。

“慢些，烫。”

听着李峫的提醒，何淳乖乖应了一声，速度慢了下来。只是他吃得欢喜时，桌下两条短腿忍不住摇晃一下，好吃！真好吃！原来肉是这么好吃的呀！跟哥哥上次给他的两颗琥珀蜜一样好吃。小孩儿此时的词汇量着实有限，翻来覆去只一句“好吃”，最后索性用笑声代替起自己对肉的真诚赞美。

李越眉头皱起，心中愈发觉得这笑声有些刺耳，可吃着吃着，这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另两人的惊呼声响起，伴着搁碗和急切走动的声响。

他的心倏地一沉，抬头就见不过片刻功夫，何淳的脖颈上竟浮出几点淡红，如蚊虫叮咬。他扭动身子，不住地抓着脖子。红点迅速连成一片，爬上他的脸颊，成了铜钱大小的风团。何淳伸手要去挠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额上汗珠滚落。

“我去叫大夫。”

李峫扭头往外急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