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柳朝看着睡着的梨华,心情沉重,一个人坐了好久。他找来被褥,轻手轻脚给梨华盖好,走出了书房。
松童端着一碗莫名其妙的药在外头等着,见柳朝出来,举着手里的药试探道:“郎君,这药?”
柳朝面无表情:“倒了吧。”
松童:我就知道。
眼见柳朝只身一人越走越远,松童连忙追了上去,“郎君,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
话落,柳朝停住,他瞧着像是有些无奈与茫然,回头望了一眼书房,又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最后有些无助地摇头:“我还是回公廨吧。”
松童:“啊??这,这不是才回家吗郎君?!”
…
…
天微亮,地面一片湿泞。
梨华醒来时,身边早不见了柳朝身影,昨夜竟就这样睡着了,她扶着桌案坐起身,外面天光大亮,推门而出,昨夜的雨太大,折断了许多朽木,乱糟糟的,院子里有几个丫鬟正在清扫,有一小丫鬟见梨华从柳朝的书房里出来,吓得丢掉了手里的扫把:“梨小姐……”
梨华倚着门,不急不慌地看了一眼天,全然不似昨夜的惊慌失措,淡淡问道:“阿兄呢。”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继续吧。”闻言,梨华没什么反应的点点头,起身往院外走去,走远了身后隐隐约约响起那几个丫鬟的声音,不太真切:“梨……梨小姐怎么会在郎君房里。” “嘘,以后你就习惯了。”
“……”
回到芳园,梨华重新梳洗一番,春环从外头打听回来道:“小姐,听说郎君又跑回公廨去了,夫人知道后,气的不轻呢。”
铜镜里的女子青丝及腰,一双水润的眼眸含着几分笑意,清新淡雅,身姿如拂水之柳,梨华如画般的眉眼微微上扬:“看来阿兄又要躲上一阵了。”
这个结果她仿佛早就料到了,春环却不明白:“郎君在躲什么呢?”
梨华弯唇一笑,看着镜中的倩影透着几分狡黠,“躲我啊。”
“阿兄自小就是这个性子。”
春环听完,更加稀里糊涂,但也没有多问。她把刚取来的衣服放置在梨华面前,说道:“小姐你看,这是夫人为你新做的衣裳,要不要试试?”
这是一身绯红如火的华服,与她往常素雅清淡的风格截然不同,柳夫人不会不知她的喜好,梨华微微蹙眉,“这身衣服是……”
春环解释:“这是夫人特意为小姐定做的,红色喜庆,说是等大将军回来了穿。”
闻言,梨华一阵恍惚,“父亲真的要回来了吗。”
“当然了。”春环欢喜道:“小姐今日瞧着高兴,想来也是因为大将军要回来了,所以高兴吧,我替小姐梳个好看的发髻吧……”小丫鬟叽叽喳喳,一顿折腾,梨华却是一片茫然。
为此高兴吗?也就这样吧。
梨方朔,她的亲生父亲,不日将要回朝,回到那座荒芜已久的梨府,他终于要回来了,可她已经长大了,早已不再需要父亲。
一个月前,父亲在信中写道圣上已密他回朝,她是最先知道消息的人,那一刻,没有雀跃欢喜,泪流满面,更多的是无措,麻木,波澜不惊的水面投入石子,刹那的波动,仅此而已。
她只记得,一道圣令,使父亲马不停蹄离家赶往西北,将她丢给了那满院的姨娘与刁奴,没人知道年幼的她在梨府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无人依靠,无人关心,很快连吃穿都成了问题,那几年里,父亲没有一句问候,一点消息就像是消失了,她日日跪倒在母亲的灵位前痛哭,祈求,不明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后来才知,姨娘们妒忌痛恨她的母亲,刁奴胆敢欺凌打骂只因她只是女儿并非能承袭爵位的儿子,家中无主,梨将军不知归期,她自然成了人人都可欺凌的对象,她就像一个被丢弃遗忘的碎瓷娃娃。于是,于是八岁那年她一把火烧掉了整个梨府后院。
——就像是疯了一样。
同为人,若死,便一同死吧,苦难疼痛凭何只她一个人受着。燎原般的火势吞噬着黑夜,那么浓烈肆意,尽情释放,她跪坐在母亲灵位前,等待着准备好的玉石俱焚,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他不计生死冲进火场,以不容抗拒之势将她带出,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听见了炽热的心跳声,于是,于是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却还是没有放手。
梨府被烧掉了大半,姨娘奴仆无处可去,遣散归离,她醒来时人已在了柳府,柳梨两家世代交好,她被柳家收作义女,珍惜疼爱。
也是过了很久以后,她再次见到了那个人,他笑着说他叫柳朝,是她的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