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少则三五日,多则、多则半月。”
吐突承璀不敢抬头,只听到茶盏挪动,而后是瓷碗在他面前炸开——
“他倒是等得起!”
吐突承璀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众臣噤若寒蝉,陆贽犹豫再三,还是出言说出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陛下,段秀实身死……”
吐突承璀感激地抬头看向陆学士。若不是他此时出声,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李括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传出沉闷的声音:
“是朕……亏待了段公。”
陆贽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前前后后许多事情在心中盘绕,最终化为一句:“还请陛下节哀。”
李括收敛悲容,正色说起了另一件事:“朕欲往凤翔暂避,诸卿以为如何?”
卢杞最会揣摩上意,此刻立即接道:“陛下,臣以为凤翔极妙!龙飞白水,凤翔参墟。龙飞、凤翔,以喻圣人之兴也。陛下往凤翔,必能殄灭乱臣贼子,早日还朝!且奉天鄙陋不堪,屋舍矮小,如何能配得上陛下!”
陆贽叹为观止。
前段时间卢杞还能口口声声说“朱泚忠贞,群臣莫及,臣请以百口保其不反。”
以一家上下百口人保证朱泚不反,但真等朱泚篡位登基的消息传来,他却绝口不提这用来担保的“百口”,朱泚在他嘴里,也从“忠贞群臣莫及”到了“乱臣贼子”。
实在是……令人发笑。
卢杞虽令人发笑,却也不是人人都当得的。他能注意到陛下在看见屋舍时不甚明显的停顿和皱眉,并将之放在心上,比陛下身边的内侍都要细致。
逢迎……也是要些天赋的。
可惜他陆敬舆也只能当个直臣。
陆贽在心里苦笑,行礼道:“陛下,臣不敢苟同。凤翔之地,乃是朱泚故所,其党羽爪牙遍布凤翔,不能冒此风险?此是其一。”
卢杞阴恻恻的目光投来,但陆贽岿然不动,继续道:
“其二,朱贼虽凶,却也不过是一时喧躁。内外忠臣齐心协力,必能破朱贼,迎陛下回宫,只是……陛下需得先稳住了,天下人才稳得住。”
李括犹豫片刻:“卿……可有妙策?”
“称不上妙策,”陆贽说,“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
下罪己诏。
李括沉默片刻,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可。”
“陛下,”卢杞赶忙道,“陆翰林所说,陛下需得先稳住了,天下人才稳得住,确有几分道理。可臣愚陋,只觉得陛下只有心稳,才能叫彻底稳住了。奉天,终究是比不上凤翔能叫陛下心稳。且凤翔陇右节度使张镒虽性情柔弱,但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不若去信告知张镒圣驾将至,也请他早做准备。”
李括这次不再犹豫:“可。”
——
李眸儿又把视线投向了沈青折。
茶杯升腾的水汽把他的眉眼打磨得愈发柔和。李眸儿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他不是柔软的水,而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在剑南西川的时候,许许多多人都仰赖着他,到了这里也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等人都走了,李眸儿才起身。她站在案桌边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道:“节度,都两日了,李希烈还没有动静。”
不是没有人怀疑沈青折的决断,甚至有人怀疑他是想多领几日出界粮,才按兵不动。
所有人都在等待中煎熬着,人心逐渐躁动起来。
“怎么,还想着刺杀?”
李眸儿被他说得不好意思。
他抬眼看向李眸儿,也笑:“其实我也想刺杀李希烈,但是这不是上策。”
李眸儿问:“为什么?”
“杀掉他就能解决问题吗?”
“为什么不能?他是淮西节度使,是叛军首领,”李眸儿直接道,“上次我带着颜公,才没能下手。以我的身手能有九成把握。”
“杀过鸡吗?”
李眸儿哑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鸡被砍了头之后,还能跑一阵,”沈青折一边想一边说着,“换个说法吧,如果现在我死了……”
“节度!”李眸儿匆忙止住他的话头。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死了,这支军队会散吗?”
“不会,”李眸儿说,“因为,因为时都头……”
会继承沈节度的遗志继续走下去的。
李眸儿住了嘴。
她常常觉得剑南西川,或者说天底下最接近沈青折、最能理解他的人只有时都头。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沈青折放弃了自己不恰当的比方,回到原本的问题,“你杀了李希烈之后,马上会有新的‘李希烈’出现。”
李眸儿立刻明白:“会有新的叛军首领。”
沈青折点头:“他会因为这次刺杀意识到,要么反叛成功,一统天下,要么就只有一死。没有第三条路。”
“如果再把新的首领也杀掉呢?”李眸儿说,“再推一个就再杀一个,总有怕的时候。”
“霍格沃兹的黑魔法防御课老师吗?”沈青折说了个她听不懂的笑话,继续道,“刺杀可以解决人,但是不能解决事情。”
李眸儿问了今天不知道第几个为什么。
答案很明晰,是政治上的错位。皇权的衰微后,与其政治地位不再相称,引起了地方藩镇窥伺。换言之,就是藩镇与中央的矛盾总爆发。
这件事也不是沈青折一个人能解决的。是要靠一代人勠力同心,多方平衡与博弈,才能得到一个对普通人而言更好的结果。
沈青折不好回答她,只能cos三体里的章北海他爸:“眸儿,要多想。”
李眸儿又迷糊了,她站了一会儿,最终问了一个问题:
“沈节度,你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吗?”
“会的,”沈青折语气很平静,“只是我藏得比较好。”
李眸儿觉得他又在说些安慰自己的话了。
“我迷茫的时候有很多,尤其是面临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时都头在这一点上要比我好……”
时旭东和他不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束到自己关注的人和事上。
“在背后夸我?”时旭东正好掀帘进来,看见沈青折在跟李眸儿说话。
“在腹诽你,”沈青折皱了皱鼻子,接过他给自己的蜡封信函,“吐突承璀的信?”
他当着李眸儿的面把信打开,扫了两眼,脸变得比哥舒曜平时还臭。
是德宗传话,催他打快点。
“小德懂个……”沈青折停顿片刻,“他懂个什么战术。”
时旭东怀疑他想说懂个屁的战术。
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宰相之位也要黄,沈青折此刻心情还算平稳,把信塞回信封:
“正巧你来了,我要给眸儿上课,助教老师不能不在。”
助教老师很听话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被开小灶的学生李眸儿无措道:“什么叫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