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青折进宫一趟。时旭东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焦虑,第二日不光护送他进了宫门,还在宫门外守了一天,生怕错过。
只是等到日暮时分,沈青折才出了宫,背后还跟着一个唯唯诺诺的人影,居然是吐突承璀。
那宦官脸色苍白,挂着豆大的汗珠,好似经历了什么煎熬的过程。沈青折倒是面色如常,笑吟吟地问:“等我啊?”
时旭东“嗯”了一声。
沈青折也不顾有外人在,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
时旭东努力想要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控制不住,用力抱紧沈青折,把上扬的嘴角埋到他的肩膀上。
鼓声响了起来。咚咚咚。
正值每日关闭坊门的时刻。从皇城开始的鼓声波浪般扩散至长安一百零九坊,左右六街之鼓依次而击,直至八百之数,离他们愈来愈远,直至天际。
同样是日暮时分的拥抱,在山林间,在邸店里,在宫墙重围和日暮鼓声之中,每一次时旭东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他也会记很久很久。
他吸了吸鼻子。怀里人就笑,在渐弱的鼓声里轻声问:“你不会又要哭了吧。”
时旭东脸挨着他的肩膀,摇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高兴的事吗?”
沈青折离开他的怀抱,笑着说:“我现在是淮西招讨使——这是给我监军的太监。”
吐突承璀脸色更白了几分,抖如筛糠。
让他监军?吐突承璀可是任沈青折揉扁搓圆的,那不就等于是放权给沈青折了吗?
“军队从哪里来?西川出吗?”
沈青折又摇摇头,掰着指头数:“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万余人,再加上曲环带他的队伍。讨价还价了一天,最多就这么多了。就是邠宁与泾原的兵还在路上,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
曲环……怕沈青折跟老鼠怕猫一样。
至于那些节镇兵,别的不说,单论邠宁,之前打吐蕃的时候便跟他们打过交道,其行军司马陈介然就是个豪杰人物,当时便相处得十分融洽。
时旭东看看沈青折,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斡旋到这一切的。沈青折简直是天生的政治动物。
吐突承璀弱弱插嘴道:“还有哥舒将军,是招讨副使。”
就在此时,宫门大开,一位年轻将领翻身上了高头大马,气势凌人地俯视。
沈青折笑道:“哥舒将军。”
哥舒曜把他上下一扫,不是很明显地嗤了一声,一勒缰绳,走了。
沈青折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小声对时旭东说:“他好像那个臭脸猫。”
时旭东本来还隐隐有些担心,害怕猫看见帅气肌肉男又走不动道,这下略微放了心。
就他所知,沈青折还是喜欢犬科多一点,来自臭脸猫哥舒曜的危险暂时解除。
时旭东问他:“像哪个臭脸猫?”
沈青折学着哥舒曜刚刚的表情,垮起小猫批脸,显得非常不爽。时旭东看着他,眉眼都带上笑,碰了碰他的脸。
好可爱。
在哥舒曜脸上就是欠揍,在他脸上怎么看怎么可爱。
——
次日,皇帝下诏,加剑南节度使沈青折为淮西招讨使,以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其副,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万余人,征讨李希烈。
沈青折。淮西招讨使。
哥舒曜为其副!
哥舒曜是什么人?安西副都护哥舒道元之孙,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之子。
他的耶耶哥舒翰素有威名,叫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他本人也是战功赫赫,曾随名将李光弼讨伐安史之乱。
让他给沈青折做副?这比下诏让他嫁给沈青折还要屈辱。
这下几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各位大臣纷纷上书不提,就陆贽也上了奏章,奏章中直指:
“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任其为帅,乃以乌合之众,扞襄野豺狼之群!”
陆贽用词还是比较客气的,没有直接质疑沈青折的用兵能力,而是说这支征讨军队的组成太混杂了,实属乌合之众。
换言之,这么难管的混编队伍,换谁来都难。
何况是……沈青折。
就陆贽所见,那副病弱且貌美,貌美且温和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是掌兵之人。
连日来,奏章像是雪片一样往皇帝的案桌上落着,可大都没被翻开,其中就有卢杞的,独树一帜,大赞特赞李括选人选得好,定能收拾局面,重整山河。
——卢杞真心实意地觉得选人选得好。没有人比他更想让沈青折死了。
他已经着人查清,正是沈青折手下都头将自己绑去了马厩,让自己受了那等奇耻大辱。
怎么当时那箭只中了沈青折的后腰,没有一箭把他射死呢?
不过没关系,当了淮西招讨使,要么死在李希烈的刀箭下,要么就是被压不住的骄兵悍将弄死。
卢杞在自己府中饮着酒,抱着怀里的小妾哈哈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哥舒曜在军营中大发脾气,直斥沈青折魅主惑上,不知道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曲环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喝酒。
剑南一行,他太知道真实情况如何。作为哥舒曜叔伯一般的人,理应将真相告诉他。
但他这不是不敢吗……
沈青折手下姓时的都头把他放回来前,还特地揍了他一顿,警告他,若是回了长安敢多说一个字,舌头就要不保。
曲环很珍惜自己的舌头,还留着跟美人亲嘴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