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三年冬,德宗召四方节度使入京。
“一千贯?”
沈青折把宅舍地基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了看身侧的时旭东。
对方仍旧看着他,平静眼神中隐含着期待。
“这都够我们在成都买好几倍的地了……”
果然是长安城,居大不易。
但在时小狗期待的目光中,沈青折咬牙,对牙人说:
“再便宜些?”
牙人吴大看了看面前两位略显年轻的郎君,衣服用的是时下时兴的蜀锦,估计是官宦大家出来游历。看气度看穿着,绝对是拿得出来这笔钱,可能是出门在外,一时窘迫。
他拱手笑道:“一千贯已是长安最低的价了,乱时荒废的宅子才要这么低的。这是主人家中生变,急着需钱。”
“家中生变?”沈青折说,“是风水不好,还是死过人?”
凶宅可比正常宅子便宜多了,还能再讲讲价。而且他和时旭东两个唯物主义战士,根本不信那些劳什子的。
吴大笑呵呵地解释道:“那种晦气房子哪会带二位郎君看?这家主人姓余,在洛阳一带行商,生意做得大,您家若是有女眷,说不准还用过他家的香膏。”
沈青折略微感慨:“我倒跟姓余的有缘。”
“哈哈,有缘,有缘,”吴大顺着他的话继续道,“如今这世道您也清楚,西川月报上可都登了,说是两河叛乱,漕运叫人截断了,物价这才飞涨。这家主人也是一时周转不开,才要卖了长安的宅子。”
去岁二月,四镇叛乱,两河战事绵延至今,只是……
吴大眼睛转了转,又道:“若是一时转圜不过来,还可借公廨钱,是官府放的贷,月息四分。”
沈青折拽了拽时旭东的蹀躞,对牙人说:“某等商量一下。”
他们俩背着牙人,看着清亮亮的井水里映出来两张脸。一张垮着小猫批脸,是沈青折,一张带着点儿不太明显的笑,是时旭东。
沈青折极难启齿,看着井水里他的脸:“借点儿?”
他偏头看着沈青折,压着声音:“是谁路上说包养我的?有借钱包养的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作为节度使——手上没钱。
他经常拿私钱充公钱,一开始是投在战后重建中,后面是花在剑南西川的生产建设中。平日里吃穿用度很省,拿下这个长安的两进院子显得有些吃力。
但是,估计此次进京,他便要被皇帝留在京中了,还是买个宅子妥当。
看了两天下来,沈青折对这个宅院最为满意。交通自不必说,在东市旁边的安邑坊,紧邻长安CBD。两进的院子并不算太大,八间左右,还有东西厢房,以回廊相连,陈设雅致,家具齐全。前主人还引了活水,做了个小池塘,如今水面冻着,但可以想见开春之后的景致。甚至还架有秋千。
时旭东合理怀疑,某位甄嬛传爱好者是看上了秋千。
甄嬛传爱好者又拽他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想在秋千上做吗?”
时旭东看了他一会儿,眼眸微微颤动。
而后转身向牙人走去。
吴大见他二人议定,先递了个台阶:“年关时候,市面上的宅院本就少,这也是某手头能拿出来最好的一处了。二位若是不急,也可开春再来看看。”
时旭东摇头:“一笔付清。落契吧。”
跟在后面的沈青折:“……”
就这么想在秋千上……吗?
吴大笑开:“好!某先祝贺二位乔迁新居了。”
沈青折觉得某只狗可能更想听到“祝二位新婚快乐”。
他在后面偷偷拧了时旭东一把,没用。沈青折看见他从袖子里掏出来飞钱,递到笑逐颜开的牙人手中,点验清楚。
飞钱算是现在的银行汇票,可以从进奏院兑钱——只是时旭东有带这么多吗?
时旭东看着手里的卖宅舍地基契,等牙人走了,又看了很久。沈青折、时旭东,并列而立,亲密无间。
“怎么感觉你这么高兴?”沈青折抬手,揪他的狗耳朵,把他冻得通红的耳朵捂住。
因为被捂着耳朵,时旭东觉得自己的声音带着些闷响与回声。模模糊糊,总不真切。
说话间闷闷的震动,传递给沈青折。
他说:“我们要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