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过霍凌秋,惊异他被押送回京时的坦然平和,程丛很难将他与判词中的“罪孽深重,不敬不孝”联系在一起。
在晦灵司,他见过许多罪人面对铁证还矢口狡辩,最后跪在地上痛哭求饶,像霍凌秋这样的“罪人”,他却是头一回见。若他真是一身罪孽,不敬孝帝王,理应在晦灵司的侍卫捉拿之前就逃跑,或是和岳安书院的书生一样痛骂帝王,而不是等待,没有怨言,也不自辩。
关于他是否清白,程丛来不及纠结,有要务在身必须驾马疾行,可视线骤然落在远处衣着翩然的女子时,不由再次放缓,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临刑的,正是这女人的丈夫。
再有一个时辰,便是天人永隔。
心非木石,他无闲在乎刑部处决,但见一个女子平白承受丧夫之痛,程丛很难不觉得可怜。
裴兰瑛似乎没看到他,快步从他身边跑过。
程丛调转方向,追上她。
“裴夫人,刑场很远,你真要靠这双腿跑过去?”
裴兰瑛顿住,仰面才认出他。
“……程大人也要过去么?”
程丛本想劝她莫要前去,免得承受不住,可当她问题抛来时,还是下意识回答她:“自然不是,我要去城门那儿,今日不知是哪位大人下令关城门,周司使让我跟他一起过去,他在前面早跑远了。”
面前女子平静的双眸似有光闪动。
“程大人能否借马一用?”
不等程丛思绪反应过来,身体已诚实地翻身下马,随即见她利落上马,转眼不见踪迹。
裴兰瑛还未至城门,已见远处人头攒动。
要出城的人聚在一块儿,道尽不满之词。
平日严加审查出入之人也就算了,这还只是白日,竟不让人通行。
天下何来这样的道理?
裴兰瑛下马,嘈杂声中听见熟悉的声音。
“何人许你们白日关城门?”
质问声中尽是威严,几乎打破监门官心中防线。
她连忙穿过人群,喘息未定,抬头见乌云翻涌电光闪动,耳边雷声轰鸣。
“不能关城门!”
城门外有为霍凌秋求情的边疆百姓,她无力救他,可万民之力或许能救他一命。
这已是裴兰瑛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世间善恶难分,冤屈如山,但光洁之人不该为人抛弃。
周涯诧异,但来不及深究她为何忽然出现在这儿,继续向面前的监门官施压。
“城门开合,皆有规矩,你哪来的胆子关城门?”
“我自然没这个胆子,有大人吩咐,我也不敢不从啊。”
“哪位大人下的令?可有令状?”
监门官哑然,支支吾吾。平日都是接令行事,严加审查他照做,今日忽然收到不可放一人入城的命令,虽是怪异,可照做总没错,哪知今日碰到了硬茬。
拿不出加印令状,甚至不知是朝中哪位大人的令,他才知自己犯下大错。
周涯抬剑,指向他,“没有令状就敢私关城门,按大梁律令,应当问斩。”
他腾地双膝砸地,想为自己辩解。
“我,我不敢啊。”
“还不去开城门!”
周涯缓和转身,面对裴兰瑛,一时说不出话。
他不敢去猜她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抬头,“周涯,谢谢你。”
因她这句感谢,周涯怀有的私心才无处遁形。
他知道门外将到来的人,也知道打开城门将会面对什么。
可他不想让无辜之人冤屈,也不想裴兰瑛难过。
在晦灵司使权责当中,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事。
酝酿良久的雨终于坠落。
裴兰瑛抬脚,这一路提心吊胆不敢停歇,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都已忍耐到了极限。
四肢无力,她重重摔在地上。
她还要强撑,躲开周涯伸来的手。
可终究是徒劳,她越苦撑,身体便越不如愿。
周涯半跪在她面前,而她的破碎,如摔碎的琉璃,无形中刺痛了他。
他从未见过她这番模样,没有哭,但透过她那双深渊涌动的眼睛,觉察到无尽的绝望,好像走近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她肩头颤抖,“来不及了,快来不及了。”
“周涯,你不要管我,你去拦住他们行刑,拦住他们。”
“那你……”
裴兰瑛又躲开他,眼眶泛红,“快去!”
他没再停留,旋即飞身上马,一路狂奔,越近刑场,行动越不方便。
雨幕迷蒙,水珠冰凉,寒风刮来更添一抹刺骨寒凉。
刑场外,槐树光秃,孤鸟独立。
高坐马上,越过人群,他终于看见跪坐刑台上的人。
三械着身,囚衣单薄,面上一片孤绝,丝毫不像一个待罪的死囚。
周涯下马,走进重重人群,衣裳已被雨水打湿。
只要他停下,只要他再晚一步。
刀起刀落,她就会永远失去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