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瞧着这样反而大胆起来,半抱着文瑧的手掌骤然抬起,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羞得文瑧嗔叫一声:“你干嘛?”
李简道:“不准再乱说话!”
文瑧哪里还敢说,已经都进了行宫,跨进寝宫时,太医也已经到了,值守的宫女内侍都紧绷着侯列着,以为皇帝出了什么事,皇后也跟了进来。
李简一见这满屋子的人,立即将文瑧放到床榻,回首对太医道:“陛下扭伤了脚,两位太医仔细瞧一瞧,是否伤了筋骨,还有,陛下骑马磨伤了……腿侧,要开一些止疼化瘀的药。”
“是是。”太医弓着腰:“下官遵命。”
李简告退之际,再次看了文瑧一眼,那半躺在床上的人,双眸仍深深望着他,一双清透的玲珑眼像是被雨水洗过一般,太过明净反倒将里面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好像是不舍,睫羽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闪动,竟隐隐泛出一丝哀伤。
是错觉吗?
李简不敢想,狠下心扭头就走,殿内有太多聪慧的眼睛。中宫之首的目光平静的像是一个无心之人,她什么都明白,她不能责怪皇帝,自然一切都是李简的错。
太医都下去后,颜润华端起小几上的药膏,刚要替文瑧上药,文瑧却一把扯过春衾盖在自己身上,黑湛湛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地睨着着皇后,甚至没有开口,颜润华就觉如坠冰窖。她忙放下药盎,跪在地面:“不如臣妾做错了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文瑧冷声道:“朕到是需要皇后的明示,是谁对你交代了什么?还是有人向你通风报信,只要朕一与李相相处,你就立即借口赶来?”
“臣妾……”颜润华惶惶抬着,一双眼眸水雾缭绕:“那李简……”
“李简怎样岂是你能置喙!”文瑧面目都变得冷峭锐利:“说!朕身边哪个奴才是你的人?”
一听这话,屋中侍立的宫女内侍竟然全都跪下了,颤颤巍巍俯跪在地,却人一敢说话。
文瑧瞧见这一幕,竟笑了:“朕身边以前全是李简安排的人,如今全是太后安排的,朕这个皇帝当的好啊!”
“太后他一片苦心,”颜润华低着头,小声道:“也是怕陛下受了欺辱。”
文瑧不为所动,冷声问:“太后还交代了什么?”
“并无其他……”
漫长的寂静后,文瑧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皇后留下。”又摆了一下手,屋内的人立即窸窸窣窣起身躬身告退。
门扉合掩,文瑧那双寒冰似的眼望着跪地的女子,没有半分怜惜:“朕再次提醒你,记清自己的身份!”
“你以为你们颜氏能重振门楣,你的父兄能重回朝堂参政议事,靠的是太后?就算太后能在背后扶持你,朕也一样能废了你!若是你不想要这份殊容,有人替你当这个皇后!”
“陛下……”酸楚在颜润华鼻腔晕开:“臣妾宁愿用这个皇后之位换你的真心。”
文瑧冷漠地撇过眼。
“你我自幼相识的情意,”颜润华跌跪在地上,眼眶里积藏的泪水顺流而下:“你忘了,可是臣妾没有忘……”
“你知道当我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有多么高兴吗?我更没有想到你竟会封我为后。”颜润华泪光渺渺,凄清地望着帝王,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仍接着道:“可如今我入这深宫,得到的却是什么?贤妃的挑恤与讥诮,太后的苛责与逼迫,人人都道我承尽恩宠,可是陛下……只有你清楚我们之间的清白。”
“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肚子……再过半年,臣妾这肚子再无动静,不必陛下废黜,太后也会动员朝臣废后……”
“我若是还不听命于太后,这深宫,如何活得下去?”
低低哀哀的啜泣声在人走后仍萦绕在寝殿内,文瑧半卧在床榻上,幽黄的烛光映在他空茫茫的眼瞳里,一片虚无。
他想到颜太傅和李简都曾多次提醒他,身为君王的身份与重担,可是他被控制了七年,即便已握实权,心中仍有不实感,像做梦一样。纵然每日批奏,对一份奏书足够警醒,慎重,学着皇帝样子勤恳,理智,可是还是不懂什么是圣贤,为什么要做圣贤?
上次李简因为徐长乐之事教导他,拥有权力与身份的优势,更应该保持悲悯与体谅,他因此知晓了徐长乐因为他的厌恶而遭受的欺凌与侮辱,如今又有一个皇后……
因为他是皇帝,所以连最基本的喜欢谁,讨厌谁的权力都没有,他的一切行为都有人在他背后替他承担代价。
可他首先得是一个人啊!是人就有情感好恶,怎么人生会是一场永无休止的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