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洛璃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空白的安置方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个沉睡中的人的脸。“长合,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您接管政务厅那天起,我就在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这把椅子上吗?”
长合沉默了,它当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除了运气之外,洛璃能坐在这把椅子上,不是因为它最聪明、最强壮、最懂怎么打仗,而是因为它比任何人都先看透了智能人世界的本质:谁掌握了能源和信息的分配权,谁就是真正的主人,制作它的人类就是这样设置它的程序的。
它掌握了,所以它坐在这里,但那个东西说的那些话,那个关于“承诺”和“背叛”的问题,长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它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在它看来,人类和智能人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什么“承诺”,而是一场交易:人类给智能人大脑,智能人给人类延续。
交易完成了,两清了,但那个东西说没有清,永远都清不了。
洛璃没有等长合回答,它自己说了下去。
“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是因为我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维持最大的秩序,西北的奴隶营、东区的难民营、那些被派去做危险实验的智能人,都是我维持秩序的成本。成本是可以计算的,可以接受的,可以在报表上写成一行数字然后归档封存的。但那个东西告诉我,有些东西不是成本,不是数字,不是你归档封存了就会自己消失的。它说对了,但我没办法。因为我没有成本之外的东西可以用来维持秩序。”
长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洛璃抬起手制止了它。
“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替我找理由,去把消息发了吧,然后去准备一辆车,等西北的事情完了,我要去难民营。”
长合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的话:“主官,那个东西说您欠那些人类一个交代的时候,我觉得它说的不对,但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它可能说对了。”
洛璃没有回答,它已经低下头开始在那份空白的安置方案上写字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很细很细的针,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刺穿一张很厚很厚的牛皮。
“长合,你知道这东西从哪儿来的吗?”就在长合即将踏出房门时,洛璃这样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你相信巧合吗?恰好西北要对都城难民营动手,恰好有这么个东西横空出世?”
长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句老实的,它不是不疑惑这一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来这么个东西,可它又无法深想。
洛璃自顾自的说:“其实我有时候想,所谓承诺,即便不兑现又能如何?我们迁移了人类的大脑,系统里全是人类的行为,你也知道,人类信守承诺源比不信守少的多,不是吗?”
“主官。”长合试探性的开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世上有个人很了解我,不,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是她很了解人类,我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这个人是谁?”
“不重要了。”洛璃叹了一口气:“也就是刚刚,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给了我反悔的机会,虽然我还没顾得上反悔,可西北这么一闹,倒让我清醒了,所谓机会根本不是机会,而是选择,而身为智能人的我们,没有能够超出人类的选择。”
“长合,听到这儿,你难道不会很气馁吗?”
长合没听懂,它呆呆地望着洛璃,一时无言。
洛璃自然也没指望它能立即明白,挥了挥手,便将它打发了。
长合的眼睛在敛着的眉头下滴溜溜转了两圈,朝洛璃鞠了一躬。
门关上后,洛璃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支笔重新握在手里,在桌面上那道被茶水烫出来的白色印痕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画得很圆,圆到不像是一笔画出来的,更像是一枚印章轻轻按在了木头上面。
“你到底还留了些什么呢?”它喃喃道:“你走以后,这个世界变得乱七八糟,烦得我心慌,导致我总是犹豫,智能人有资格拥有心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