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谢承奕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那棵歪脖子玉兰开出的第一朵花。
“我知道。”他说。
后半夜，车子驶入江城。熟悉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那家他们常去的超市，那条种满玉兰的街，那棵歪脖子树。谢承奕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萧谦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到了？”
“到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就这样坐在车里，听着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萧谦辰打开窗点了一根烟。
小辰和小奕在楼上，猫粮大概已经吃完了，水大概也喝完了，也许正蹲在门口，竖着尾巴，等他们回家。
谢承奕先开了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伸出手。
萧谦辰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缠着创可贴，是医院里护士给他包上的，磨破的地方还没好。他握住了。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温度融在一起。
上楼，开门。
小奕蹲在门口，看见他们，竖着尾巴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像是在控诉。小辰从沙发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蹭了蹭萧谦辰的裤腿，然后转头走了。
谢承奕弯腰把小奕抱起来，那只猫立刻往他怀里钻，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呼噜呼噜地响。
萧谦辰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他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开始洗菜。右手还缠着纱布，动作有些笨拙。
谢承奕抱着小奕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影。
“萧谦辰。”
“嗯。”
“你手都这样了还做饭？”
“你饿不饿？”
“饿。”
“那不就得了。”
谢承奕把小奕放到地上，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像潮水，是这世上所有不会停歇的东西。
萧谦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西红柿。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而细碎的声响。
“谢承奕。”
“嗯。”
“以后别去见顾明了。”
“不见了。”
“谁也别见了。”
“就见你。”
萧谦辰没接话，但谢承奕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于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萧谦辰才说了一句：“松开，水开了。”
谢承奕松开手，退到一边。萧谦辰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他靠在料理台边。
“萧谦辰。”
“你今天叫我名字叫得有点多。”
“就想叫你。”
萧谦辰偏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道旧疤在脸上若隐若现。他看了谢承奕两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不傻。”
面煮好了，两碗，卧了鸡蛋。萧谦辰右手使不上劲，端碗的时候谢承奕抢着端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低头吃面。小奕蹲在椅子上，小辰趴在脚边。
吃到一半，谢承奕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着萧谦辰。
“怎么了？”萧谦辰问。
“没什么，就是想说，你煮的面越来越好吃了。”
萧谦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坨有点坨了的面。
吃完面，谢承奕抢着洗碗。萧谦辰站在旁边看着，看他仔细地挤洗洁精，用海绵擦碗，冲水，沥干，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很认真。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
萧谦辰还站在那里。
“看什么？”谢承奕问。
“看你。”
谢承奕耳尖红了一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萧谦辰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没让他退开，加深了这个吻。
水流声早就停了。窗外只有夜风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小奕和小辰蹲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甩着尾巴走了。
过了很久，萧谦辰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以后不许再乱跑。”
“我没跑。”
“那你被人抓走了。”
“那也不是我自愿的。”
“那你以后注意点，别被人盯上，下次出去玩告诉我详细。”
谢承奕忍不住笑了：“萧谦辰，你这是在怪我？”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只能是我的。”
谢承奕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看着右眼里那层挥之不去的灰白色雾霭。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萧谦辰的眼角。
“萧谦辰，你的眼睛……真的会看不见吗？”
萧谦辰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边：“不知道，但就算看不见，你牵着我就行。”
谢承奕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
“萧谦辰。”
“嗯。”
“我爱你。”
“知道。”
“你也要说。”
萧谦辰沉默了几秒。
“我爱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意。小奕和小辰挤在他们脚边，睡得呼噜呼噜的，偶尔蹬一下腿，尾巴扫过被面。
谢承奕侧躺着，手指在萧谦辰掌心里画圈。萧谦辰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搁在被子外面，像一件需要小心安放的易碎品。
“萧谦辰。”
“嗯。”
“你说顾明会怎么样？”
萧谦辰想了想：“非法拘禁，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谢承奕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他其实不坏。”
萧谦辰偏头看他。
“他就是太执着了。”谢承奕说，“他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回应不了他，他就疯了。我以前也这样，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快忘了为什么等。可我等到了，他没等到。”
萧谦辰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萧谦辰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喜欢你，你不喜欢他，这不是你的错。他把自己逼到这一步，是他自己的选择。”
谢承奕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睡吧。”萧谦辰说。
谢承奕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又睁开：“萧谦辰，你的手还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谢承奕轻轻握住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然后用力了一点。
“嘶！”
“还说不疼，哈哈哈哈哈。”
谢承奕又把萧谦辰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萧谦辰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谢承奕的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两颗星星。他低下头，在谢承奕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好多了。”
谢承奕这才闭上眼，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萧谦辰没有睡。他半睁着左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关掉的灯，听着怀里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右眼的黑影还在，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慢慢侵蚀着他所剩不多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