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妖怪什么时候活动最为频繁,那当然是晚上,夜半三更,月黑风高,一听就适合杀人放火。
一听,沈昱就没老实睡觉。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积玉城沉陷再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连虫鸣都听不见半分。也当然,就这冷飕飕的温度,什么虫子都活不下去,再过些时日,怕是连人都活不下去了。
一道金色身影行于夜色中。
白日里那些失了魂的百姓,此刻不知蜷缩在哪个角落,街道空旷无声,唯有沈昱的脚步声,有些突兀。
长街相隔的几条街巷外,西北方向,正是沈昱朝向的方向,在这近乎凝固的黑暗里,一点光亮颇不合时宜地发散出来,带着一种与周遭死气沉沉格格不入的奢靡气息,落在深巷尽头一座孤零零的府邸中。
巷子又窄又深,两侧旧墙高耸,墙皮剥落,墙头野草疯长,若是旁人不小心踏入这条巷子,必然会心生恐惧,担心尽头蛰伏着美女妖怪,只待深夜行路的书生被这光亮吸引误入,而后沉醉在狐妖的怀抱之中。
然后第二天一睁眼,美女妖怪青面獠牙,金碧辉煌的府邸是四面漏风的破庙——沈昱踩过凹凸不平的路面,竟也想起了前几日随手从李元蹊包袱里寻到的话本,他随意看过几页,印象倒是深刻。
话本是假的,沈昱面前这座府邸却是真的。
它蹲伏在积玉城最深最暗的巷尾,朱门高耸,灯笼高悬,明亮的光晕强势地照亮门前数丈。沈昱脚步不停,直直朝着前方行去,到像是来赴约,当然,赴约的人不会像他现在这样黑着一张脸。
像是寻仇。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割裂感,整座城从白日到腕上,都像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腐烂躯壳,可眼前这座府邸,倒是金镶玉砌,灯火通明。
门楣之上,一块匾额被灯笼照得通红——朗府。
沈昱顿住脚步,站在灯笼能照到的最远范围外,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光亮之中,偏偏就这样停了下来,抬眼盯着这座府邸。
诡异,荒诞,格格不入。
要说沈昱为什么半夜还在外面晃悠,全是拜这个姓朗的所赐,白日没算完的帐晚上要接着算,否则总不能就这么带着李元蹊在这里安营扎寨干耗下去吧?还有一点,也是极为重要、沈昱方才才发现的一点。
积玉城只能进,不能出。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呜呜声,以及那府邸内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在深夜里飘渺得像是鬼魅在耳边吹气。
一门之隔,府邸之内,却是另外一幅景象。
金玉满堂,暗香浮动,身着轻纱的舞姬翩翩起舞,身姿柔媚,眼波流转,歌姬嗓音甜腻婉转,韵味妖异。大堂之上摆了一张躺椅,铺着雪白柔软的兽皮,半靠着一个面容惆怅的男子。
这男子也不是陌生人,正是进城那日与沈昱打过照面的朗城主。
只不过今夜他满面愁容,舞也看不下去曲也没兴趣听了,只双眼空空看着夜空,时不时长叹一声,“唉——”
烦,愁,啧——
舞姬在他余光里转来转去,转的他头晕,他猛地坐起来,挥手让她们先下去,眼风无意间扫过那扇镶金嵌玉的大门时,动作遽然一顿。透过那细微的门缝,他似乎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金袍的身影,立在阴影之中,阴恻恻盯着门内。
朗城主:“.......”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谁是妖怪谁是神仙。
不过瞬间他就反应过来,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惆怅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时一丝惊疑和难以置信。天知道他这两天有多讨厌这个金色,这如意真君不仅难缠,还听不懂妖话,还没有眼力见!
说了不想打不想打,这人怎么深更半夜还找上门来了!
朗城主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可再看去,那身影依旧清晰。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他手臂一挥,一道妖力无声无息地打出,沉重的大门就此打开,滑开一道门缝,两道目光霎时在此相撞。
四目相对。
门内,堆金砌玉,妖气氤氲,和一个不信邪的朗城主。
门外,月色清冷,深巷寂静,和一个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勉强维持面上冷峻的沈昱。
朗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