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两人已经从房间走到门口,积玉城的午市也很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去去,在客栈前走过,若是不知道这是温柔乡,的确是一派祥和,是个好归处。可知道真相之后,这些百姓就变得有些诡谲,他们来自何方,会去往何处,心中想的是家里的妻子孩儿,还是要去哪里赚些饭钱,又或者是白茫茫一片,仅靠法术的驱动。
一切都鲜活生动,一切都自欺欺人。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
长街喧嚣,人潮如织。
沈昱选择了最笨的方法,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脸上扫过,却没有一个人能对他的注视做出反应。法术无法探查,阵法想来也没什么用,按照“青梧”给出的解释,恐怕沈昱以为自己在施法,实际上在现实中他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更别说口诀啦符咒啦这些复杂的东西。
他看见了来这里第一晚的馄饨摊老板,这会儿开始收摊,正将桌椅板凳摞起,留下一地积年累月的油渍,吃力地推着板车离开;又看见给过他糖糕的老婆婆,新一锅糖糕出过,蒸腾热气袅袅向上,吸引了不少露过客人,再往远处.......
客栈老板、说书人、茶楼酒肆的江湖客,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沈昱都未曾发觉有什么异常。
李元蹊就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拔出双刀应对,沈昱眼睛看向哪里,他的刀尖都预备着朝向哪里,这样子虽然有些可笑,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两人来说,已经是穷途末路后的无奈之举。
沈昱领着李元蹊漫无目的地游荡来游荡去,两人活像那街上好吃懒做的二世祖,整日游手好闲,就爱在街上晃悠。
可沈昱不晃悠不行啊,这梦三娘不比其他妖怪,逼一把尚能现形,这人就是个在背后下黑手的小人,沈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中的陷阱。可是如今踩都踩了,咱们如意真君也是要面子的,总不能撒泼打滚求梦三娘出来吧。
沈昱边走边思考,如果他是梦三郎,要在自己的幻境中安插一个眼线,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茶楼灯笼轻轻摇晃,映得他眉目忽明忽暗,李元蹊见他忽然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音问:“人在哪儿呢?”
沈昱一顿,回头看向李元蹊。
他只想到那客栈店小二,但事实上,离他最近的是李元蹊啊。
后者这会儿正环顾四周,双刀半出鞘,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察觉到沈昱的目光后,他疑惑地眨眨眼:“怎么了?”
其实不用再试探了,如果是沈昱,他一定会把“眼睛”放在“李元蹊”身上,这样就算自己发现了背后的这双眼睛,也会因为两人的关系而不轻易出手。
但究竟该说梦三娘高估了自己的温柔乡,还是低估了沈昱对李元蹊的感情呢?
他要李元蹊,要完完整整、真真正正的李元蹊。
沈昱手掌成刃,虽然是如此想着,可真要下手,到底有些于心不忍,这张脸这个人,在沈昱面前都是最有用的免死金牌。
他只能告诉自己,一遍遍告诉自己:“我要李元蹊,我只要李元蹊。”
他声音太小,以至于连身边的“李元蹊”都没听清楚,沈昱看着对方走近半步,凝神细听,“什么?”
沈昱指尖微微发颤,想通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阳光落在“李元蹊”的脸上,将他睫毛的弧度和腮边的疤照得分明。
太真实了,沈昱想,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涩。
“李元蹊”却还在凑近:“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能不能.......”
沈昱看着少年侧脸缓缓靠近,咽了下口水,声音有些沉:“我说.......阿蹊,我得出去,我得找我的阿蹊。”
沈昱的手掌直直穿过他的胸膛,四周景象剧变,白光闪烁,他只盯着“李元蹊”,盯着他震惊的脸庞。
“再见。”沈昱说,即便只是一个幻觉,却也真真切切陪了沈昱四天三夜。
“李元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沈昱辨认出了口型,他也说:“再见。”
白光炸裂的瞬间,“李元蹊”的脸开始扭曲。
沈昱的手还插在他的胸膛里,却感觉不到心跳,粘稠的感觉缠绕指尖,那张熟悉的面容如蜡般融化,皮肤下浮现出无数张面孔。
店小二,馄饨摊老板,糖糕婆婆......无数张脸在他眼前飞速轮转,最后定格成了李元蹊,他们抵足缠绵,耳鬓厮磨,事到如今,又刀剑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