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岐明明想要一个哥哥,想要刀剑都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可每次看见李元蹊,心里涌上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扭曲的嫉妒。
如果说李元蹊是张扬的双刀,那李元岐就是一柄淬过毒的匕首。
他在动手之前,毫不掩饰地袒露了内心的恶劣狠辣,和李元蹊说这些年受过的苦,说人牙子说酿春台,说从前说如今,说来说去,还是在怪父母当年将他送走,怪李元蹊命格不好。
“算命的说我们二虎相争,父母就将我送走,可你还是克死了他们,我原本是要找他们算账的,但阴差阳错,我居然躲过一劫,你说好不好笑?当初那两个老不死的,就该将你,活活溺死!”
李元蹊在给沈昱复述这段话的时候字不成句,断断续续很久才说完。沈昱不知该如何安慰,除了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脊背,似乎别无他法,在心上人面前,连神仙都有些手足无措。
灵魂在撕心裂肺地痛,身边人感同身受。
李元蹊喊“阿岐”,想要喊回一点儿血缘情分,可李元岐无动于衷,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元蹊口中的名字变了。
“沈昱......沈昱......”他不断地喊,“救救我.....”他一遍一遍乞求,求一位天神的垂怜。
“不怪你,”沈昱抱紧了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像是一遍又一遍回答他的求救,“不怪你,这都不怪你。”
有些人天生善,有些人天生恶,极善的人飞升成仙,极恶的人堕入地狱,而绝大部分人,就和李元蹊一样在人间沉浮,做一个矛盾的过客。
二虎相争像一道判词,将李元岐的人生划得支离破碎,他是被父母亲手打磨出的锋刃,又在最疼的年纪被扔进雪地里开刃,旧情搓摩殆尽,恨意绵绵无期。李元蹊说他是未成熟的李子,他的心脏就是李核,随着年龄增长枝桠狰狞,将五脏六腑扎得鲜血淋漓。
可惜李元蹊无从得知在他被倒卖的那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自然也不能理解他来源不明的恨。
他最恨李元蹊。
恨他送红绳的时候明明不愿却还是摘了下来给他,恨他在自己刀剑相向的时候还在叫他“阿岐”,最恨最恨他身边有个沈昱,轻而易举就被拉出泥潭。
他咬准李元蹊对他不设防,在莲花观上使用引雷符,可惜劈歪了,劈得莲花观烧起熊熊大火。他站在火光边缘,看着冲天烈焰吞噬道观,雷符劈歪的一瞬间,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除了恨,似乎也想过,只要他们来找自己,只要他们说说软话,自己一定回头。
就像多年之后再见李元蹊的那一刻,算计与庆幸同时滋生,他忍不住朝沈昱这样的人靠近,忍不住想命运为什么总是站在李元蹊那一边,却又忍不住想——
哥哥你终于来了。
但他低估了人心中的妒念,那团火能焚尽理智,让温顺的人露出獠牙。李元蹊就像是一把火,对沈昱来说是取暖的好去处,越靠越近,对李元岐来说,是灼穿伪装的业火,照出他的恶劣不堪,让他无所遁形。
李元岐似乎也明白自己腐烂的内里,和李元蹊说得最后一句话,是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他说:“我这样的果子合该烂在泥里。”
太微听完沈昱的话,也惋惜地叹了口气,之前他也听过关于李元岐的一些事情,但大多夹杂在其他人的故事里,赤鸾、雪渡真人、李元蹊的弟弟,没想到第一次听他自己的,竟是这样一个凄凉的人生。
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人生。
太微顿了顿,问:“这么说来,那个苏婉是他杀的?”
沈昱点点头,回头看了看房门,仍旧没有打开的迹象,才道:“我猜,他从看见阿蹊那一刻就开始了计划,他在酿春台过得不太好,心生怨恨,从苏婉开始,到引雷火烧酿春台,再到后面的莲花观.......”
太微放下筷子,看着沈昱:“你是变数。”
沈昱一愣:“什么?”
太微说:“他这样的人,是理解不了你因为百姓的一句话就回来的,所以他差点露馅,不过,他很谨慎,在你出现之前愣是没跟我说过一句话,直到你点明我的身份......”
太微抬眼看着他,缓声道:“沈如意啊沈如意,你明明可以一眼就辨认出两人的不同的。”
这话刺破了什么。
沈昱眼神微动,他是通天晓地的真君,辨妖魔、断生死从来只在一瞬间,可当这张脸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竟然自欺欺人地放任错觉蔓延,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刺破血淋淋的真相。
他们说,山上的李少侠凶多吉少。
于是连真君也有了偏心,希望山下的是李元蹊。
良久,沈昱忽地轻笑一声:“总之此番,失去颇多,收获颇多,人间得失或许真有定数,得到了一些,就该失去一些。”
太微摇摇头,“也罢,你自己心甘情愿,我本不便多说。”
沈昱应了一声,两人闲聊几句,气氛活络一些,沈昱想起他上回没回答的问题:“对了,你上次还没说,那大妖的气息究竟出现在哪里?”
太微看着沈昱,神色似乎变了一瞬,可当沈昱再想追究时,他又坦然一笑,道:“寒霄国,积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