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哑奴似乎并不想在这段记忆中过多停留,又像是任务完成,没给沈昱反应的时间,画面便忽然暗下来。或许他的一生原本就太过短暂,游走在王室贵族之间,身似浮萍,命如草芥。
沈昱试图从这些零星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灵魂,可画面太碎,故事太短,人生太仓促,就像一盏刚被点燃就骤然熄灭的油灯,连余温都来不及留存。短到沈昱这个闯入者还没有反应过来,关于他的故事就结束了。
他这样的人,连走向死亡都是平淡的。
沈昱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天光直射入瞳,激得他眼前一片昏花。他下意识抬手遮挡,这才发觉自己仍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掌心粘腻一片,尽是未干的血迹。
棺材开了?
他身下鼓鼓囊囊的,硌得他腰酸背痛。国师的躯体被他压在棺材底部,被阵法死死克制,青白的脸扭曲如恶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因为动作太大,他脖颈处缝合的伤疤已然裂开,脑袋要掉不掉地连在脖子上。
没想到最后是卜同人和卜归妹命格交换,难怪在寝殿里,卜归妹说是卜同人抢了她的人生。
在卜归妹眼里,是卜同人和国师一起,换了自己的命格;在卜同人眼里,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便应召而去。难怪赤鸾身为文官却一身武将本领,他原本就是个武将!
后续的事情成为历史,沈昱不得而知,但国师作恶多端,国君听信谗言,想来,不会是个圆满的结局。大约是卜归妹从头求道,而国师道心破碎,走火入魔,当不成人,便成了个不人不鬼的东西。难怪他当初到处寻找命格奇特之人,不过是想找个合适的命格同自己交换。
国师还在抵死挣扎,沈昱深吸一口气,艰难地从棺材中直起上半身,他身上已经没有可用的事物,灵力早就消耗殆尽,于是他想也没想,拔下束发的玉簪。
长发如瀑垂露,在风中散开万千青丝。
握着玉簪的手高高扬起,对准国师眉心命宫狠狠刺下。
凄厉的惨叫震得棺木颤动,沈昱险些压不住他。国师双目暴睁,像是不甘心是这样潦草的结局。可沈昱却觉得还是太晚了,这样的结局早在几百年前就该完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非将一对兄妹拖入这样阴狠的算计之中。
国师挣扎着伸手,死死抓住沈昱的手腕,指甲深陷皮肉。沈昱犹不觉痛,玉簪又压入几分,他面无表情地拧转玉簪,想着若是李元蹊在旁边就好了,棺材钉能够辟邪,想来更适合做这样的事情。
国师的挣扎慢慢微弱,直到一动不动,沈昱抬肘将棺材盖完全推开,一条腿挂出来的时候,下面忽然有个东西——五根指头——像是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腿。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不是吓得,而是这只手冰冷异常,肯定不是李元蹊的,那这道观还有谁!沈昱此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惊,他向来一丝不苟的金袍如今沾满血污,袖口被撕开几道裂痕,衣摆处还带着棺材里蹭上的陈旧血迹。
清冷矜贵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一道血痕,脸瞳孔都因为疲惫暗淡几分,如同蒙尘的琉璃。
灵力被阵法压制不说,在进入幻境之前他数次催动如意,经脉早已不堪重负。加之在幻境中走了一遭,对现实来说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可也是一个人的一生,那些阴谋诡计、绝望无奈,被强行灌入他的神识,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那些不属于他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让他睁眼之后头痛欲裂,杀死国师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
沈昱如今的体力确实不足以支撑再对付一个国师这样的妖物,下意识就开始思考起对策来。
他挂在棺材边没动,感觉小腿上有些痒,他后背生寒,立即想要将这双手甩开,可下一秒,熟悉的感觉传来——这只手在写字。
杀。
沈昱一顿,这样的动作和默契,在幻境中感受过数次。
青灰色的手从他的正下方竭力伸着,为了能够够到他,哑奴甚至爬上了神龛,站在赤鸾石像的肩膀上,伸手拖着沈昱的脚,另一只手枯瘦的指尖正抵在他的小腿上,一笔一划重复着“杀”字。
这是他记忆中,最后一次给卜同人的信息。
顺着手臂望去,一张干瘪的脸仰头与沈昱对视。
是哑奴,就算他肉身腐烂干瘪,化作干尸,沈昱也能清楚地认出来。
沈昱喉头滚动,胸口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他知道哑奴的结局不会太好,无论是国师被杀的时候他在边上,还是他擅自离开堕云崖闯入占星台,都足以让这个微不足道的下人被乱刀砍死。
卜同人飞升,卜归妹重新修炼,国师被镇压,只有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在这样一个阴谋里,渺小地如同一粒尘埃。
如今他写下这个字,是因为沈昱杀了国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