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来了渡花津,沈昱耳边就没安静过,和慕城截然相反,茶楼永远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花楼的姑娘一个顶一个热情,跑堂伙计托着茶盘在人群中穿梭,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星子飞溅,仙魔轶事不知又从哪辈子讲起。
铜钱砸在桌上的脆响混着粗狂的笑声,夹着一道沉沉的、熟悉的声音在和人叫板。
这些人之间,只有沈昱在认真喝茶。
沈昱要的窗边雅座,屏风一展,隔绝了其他人的窥视,却挡不住高亮的少年声音。邻桌几个江湖客正在高谈阔论,许是刚听了说书人口中的神仙妖魔,此时打开了话匣子。
一人拍案道:“要说这天上地下的神仙,谁不知道七百年前孤身战凶兽的如意真君?”
沈昱眉心一跳,耳朵竖了起来。
另一人附和:“是啊是啊,听闻他当年一弓射百箭,救苍生无数,和那獬豸缠斗,从地上打到了天上!”
沈昱闻言,唇角微扬,低头啜了扣茶,心想:如意的名号竟然从昌霖传到了扶苏,下次见到青梧,可要好好商量一下在此地立几座如意殿的事情........
正暗自得意时,忽听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沈如意?哼——”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不屑,沈昱手中茶盏一顿,缓缓抬眸。
半月未见,他又成了那个灰扑扑的小子,加上刚在牢房里待了几天,本就消瘦的身形又单薄了些,眉眼到仍是如同刀削一般锐利,整个人站在门口,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沈昱与他之间隔了张屏风,李元蹊看也未看这边,直直走到那些江湖客边上,将刀往桌子上一放,毫不客气地坐下来,那些江湖客走南闯北,乐得交朋友,当即给他倒了杯水,气氛便又热闹起来。
沈昱目光一直追随过去,透过屏风的缝隙。
他耳边碎发长了些,马尾随意绑着,歪歪斜斜有些难看,离了沈昱,这家伙又成了个江湖匪子。他的脸色透着一股黑气,这样的黑气常人看不出来,沈昱倒是看得清楚。
他摸了摸胸口,那些个压制煞气的铜钱还在他这里没还回去。
“哦?看这位小兄弟这语气,莫非是见过如意真君?”江湖客见来了个说话的,一时间又打开了话头,这些个散修,说是修仙,事实上来了妖怪跑得比谁都快,除去一两个是因为不愿被仙门百家的规矩束缚,其他不过是江湖骗子。
这些人为了获取信任,大多要给自己捏造个与众不同的身份,听来听去,说来说去,几乎大同小异,无非是有个家道中落的家庭,或是偶遇仙人点化,再不济就是祖上曾出过修士,就算没有也要生拉硬拽地沾亲带故。
哇听说如意真君俗名姓沈,全天下姓沈的修士便都和沈昱有点亲戚关系。
偏偏寻常百姓就爱听信这些,仿佛多听些传奇故事,自己也能沾几分仙气。见神仙这件事在他们之间,成了个心照不宣的事情,谁要是没见过,就不配说自己是修士。
沈昱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往那处靠了靠,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李元蹊没听出这几个江湖客口中的揶揄,嗤笑一声,道:“见过又如何?”
“那你说说,他长什么样?”
李元蹊懒懒往桌边一靠,指尖敲敲桌面,似笑非笑:“他啊——贼眉鼠眼,獐头鼠目,整日闲逛.......”
“........?”
沈昱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李元蹊却面不红心不跳地低头喝起水来。
渡花津要塞之地,来往不少修士,好巧不巧,里面还真有他沈昱的信徒,眼看角落一人面色变化,沈昱眼尖,连忙接了话:“兄台此言差矣,能上九重天者,看重的是能力,你怎么光盯着人家脸看?”
那群人被沈昱的声音吸引过来,想动手的人也暂且按捺下来,只是众人好奇的目光皆被屏风婉拒。
李元蹊跟着他们一起看向屏风,盯着那个淡淡的身影,冷笑:“哦,能力我到不了解,毕竟见面的时候他哄我骗我,欺我心思单纯善良,遇到妖魔鬼怪都躲在我后面,你说,这算不算钓名欺世?”
沈昱:“........”
那些江湖客怔愣一下,交换了个眼神,“兄弟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李元蹊理也不理他们,道:“半路不告而别,连个信儿都不留,不是骗子是什么?”
沈昱默默低头喝茶,心想:果然还是在为这事儿记仇.....
江湖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李元蹊这又是演得哪一出,有一个甚至怀疑李元蹊中邪了,拿出罗盘来试探。
沈昱咽下茶水,为自己正名:“江湖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兴许那位真君有要事——”
话未说完,沈昱眼前一亮又一黑,是有人移开了屏风挡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