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此时正值元宵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为谋一年平安,气氛非同门派里的冷寂,也倒是有些许鲜活的烟火气。
城外河流旁,几户稀稀疏疏的人家分布在此,以耕作为生。
“今日是元宵佳节,可怜白府没撑过这一遭。”一位妇女正往自家房梁横挂灯笼,她高盘发髻,身着朴素的补丁裙。
“谁能想白府一夜全家抄斩?”另一位姑娘站在下面与她攀谈。
“我倒认为白府不会叛乱,全府上下从始至终对陛下忠心耿耿,又怎会突然叛乱?”妇女挂完最后的灯笼,从椅子上走下,“倒是那突然的魔乱行凶,是否是他们在作祟,还未可知。”
“少议论这件事,叫别人听了去,惹得祸端缠身。”姑娘叹口气,随便寻把椅子坐下。
“你倒机灵。”妇女失笑,目光落到一旁角落里的男孩,“白船夜,去街上买几块你喜爱的糕点吃。”
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男孩直起身,从妇女手中接过钱袋,碰撞发出叮叮声,看出里面装满银两。
他准备往城内走去。
“等等。”妇女叫住男孩,在他疑惑的眼里,妇女递给他一个平安符:“这是我去山上求得,你好好佩戴。”
平安符——小小的袋子却寄托人们对平安大大的希望。
男孩眼神懵懂,眨巴几下眼睛,睫毛轻轻翕动,黑黑的眼睛清澈得看不见一点杂质。妇女刮刮他的鼻子:“去吧,早去早回。”
白船夜乖巧点头,朝妇女挥挥手。
待他走远,姑娘才整理几下自己的裙摆,转头朝妇女撇嘴,嗔怪似的开口:“白船夜在这你还提那些抄斩的事,不能给小孩子听到。”
白船夜为妇女抚养,当时姑娘一直都想要弟弟,妇女便好心收养白船夜。当然姑娘心思倒比妇女细些,平时都是姑娘照看多。
妇女紧挨姑娘坐下,只道:“一时嘴碎,船夜那孩子倒也不会放在心上。”
姑娘道:“只是你表面看出来,船夜这小子机灵的很,怕是往哪想都不知。”
妇女笑笑:“好,下次不会乱说。”
姑娘点头,突然耕地里的雪蠕动一下,她眼尖,一眼就瞥到那边的动静,忙拍拍妇女:“你看到没?那边雪,动了!”
妇女转头,那边却恢复平静,一切都像从未发生:“你又在哄我,哪来的雪动,今儿元宵,莫乱讲唬人。”
姑娘着急地拉着她:“真的,信我啊。”
妇女无奈,只得前去查看情况,见本来一动不动的雪堆突然暴起,从里面窜出来一个人。
妇女惊恐得往后退,转头招呼姑娘:“快走啊!”
雪逐渐下大,遮蔽茫茫世界。
白船夜快步走到街市中,向卖糕点的老板比划了两下手。
老板是个瘦弱的人,两只眼睛深陷皮肤,整个人看着十分刻薄,他不耐地扫了白船夜一眼:“哑巴?”
白船夜被他眼神吓得瑟缩一下,反应过来怯懦地点点头。
老板眼睛骨碌一转,把糕点包好甩给他。他怯生生揭开荷包,找出几枚碎银递给老板,正准备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猛地被老板攥紧了手腕:“干什么?买糕点不给钱?”
白船夜身躯一震,周围人都被老板这一嗓子吸引目光,瞬间围拢过来,将他围得水泄不通,还纷纷用不善的视线打量他。
这里的人本性喜看戏,因自己难过,总看别人出丑。
白船夜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他明明付过钱,为什么要骗人?
“这谁家的小孩,怎如此没礼貌?”
“看着穷苦,想来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人。”
周围各种恶意的揣测直压过来,他赶忙打手语,却无人相信一个哑巴辩解。
“看他还在比划手。”
“不说话就是真的。”
周围风声仿佛钝刀来回切割他的心,茫茫大雪轻落在他的脸上,一切好像都虚无缥缈,只有手上紧攥的平安符是真实存在。
“你今日不付钱,别想走。”老板刻薄的目光扫视他,他的手腕已在拉扯中磨红。
吧嗒吧嗒,一滴滴泪珠打在他手里的平安符上,润湿“福”字。
他苍白的小脸上血色褪尽,瘦弱的身躯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福,说好的幸福呢?都是假的……
“不给钱也行,糕点别要。”老板不再与他废话,伸手打落他手上紧握的糕点。
白乎乎的糕点如散落的雪花,纷纷滚落,随风一头扎进雪堆。
老板眼里布满血丝,尽露贪婪,突然撒手。
他只感背后的风直灌衣袖,鼻尖猛然一酸,身子混着雪花狠狠摔下,雪沫溅出三米远。
在人群的哄笑声中,他狼狈爬起,想将糕点塞进袋子,脸颊却已羞愧红透。
这种事,他其实已经经历无数遍。
糕点已冷,混着雪花掩藏真心。没人记得他的苦难,他们只会将苦难掏出,狠狠踩在地上嘲笑,落井下石。
多场戏,自然有人观看。
白船夜的视线逐渐被一片泪花模糊。
不能哭,要坚强,神明会保佑他,娘说过。
他抬手,衣袖拂过脸,平安符在风中摇曳。
可没有神明眷顾他……从来都没有。
“别捡了。”一道轻柔似水的声音响起,他抱紧糕点,抬眸望去,一人就这样闯进他的视线——
他一袭白衣挺立在雪中,手把折扇,衣袍间似有淡淡蓝光流露,清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独右眼角下一颗小痣,衬得整个人悲悯苍生,眉眼间还透露丝丝倦怠。
他是神明吗?这是白船夜的第一反应,要不然怎么懂他的苦难。
他不知道,此刻向他走来的一袭白衣,正是从现代穿书而来、一心只想保命的许秋风。
许秋风与安碎在城中分开收集线索,本在漫无目的游逛,偶然瞥见街角围满人,闲来无事便走过去,哪知竟在拐弯处遇上白船夜。
就说他这该死的魅力无处释放。
许秋风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拍拍他身上冰冷的雪,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早已冻麻的双手,神情虽冷但温柔:“站我这来。”
短短的几个字却意外让人安心。白船夜只是呆呆立在他身旁,身子却不由靠近他。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维护他,是在何时。他只记得,在娘走后,没人再站在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