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五千年,哪儿没死过人呐。”Leo驾轻就熟地跟着圆球走,一身西装竟半分不影响身姿矫健。刘松巧埋头专注辨认哪里能下脚,小心翼翼踏出每一步,三两下就被甩在后面。
光源渐远,刘松巧更看不清了,犹豫要不要喊一声,元碧君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此刻你并非实体,无需多虑。”
被神仙姐姐牵着手掠过低矮灌木丛和乱石嶙峋,刘松巧觉得自己也有些飘了,身体在飘,脑子也在飘。
妈妈,我会飞啦!
低空飞行近百米,三人在山脊突兀处停下。刘松巧目不转睛盯着脚下不盈一尺的山,深不见底的谷,有些发晕。
真是个鬼地方。
“咱们不直接传送过来,是怕直接吓得掉下去吗?”刘松巧努力给自己打气,现在是精神状态,要不就当物理学不存在了吧。
元碧君朝山顶方向俯身作揖:“山神地界,不可擅入。”
刘松巧和Leo也有样学样朝着同一个方向行礼。
这里竟也讲究地域管辖,不过怎么要他们来跨区域执法?
“出来。”元碧君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刘松巧跟着上看下看找鬼影子。
从不同方向慢悠悠飘过来几个鬼魂,一,二,三,四……
眼前坐着一个,太矮了刚才没看着,五。
这些人上山不是来打老虎的,超大背包,登山杖,一看就是登山客。
五人一队,这是全军覆没?
元碧君冷脸念道:“山神传谕,尔等死后不安,搅扰生灵,虽非大错,时日长久终究为祸。特请判官司前来调停,尔等明白?”
五鬼似乎没太明白,Leo上前一步热情洋溢道:“各位兄弟姐妹,我们是判官司的工作人员,接到山神投诉说你们吵着他老人家了,特地来了解情况,顺便做下调解工作。”
五鬼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穿着橙色衣服的年轻男子率先开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其他四个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翻了个白眼,要么酝酿着还嘴。
Leo举手示意他们先别说:“我知道各位的来历,也清楚你们经历了什么,各位不妨先听我说几句?”
橙衣男子嘴一撇:“反正死都死喽。”
队伍中唯一一位女性立马跳出来:“要没你还死不了!”
“还说我呢,要不是你先崴了脚,大曾需要多负重吗?早知道就该把你撂下。”橙衣男子毫不示弱,还伸手指着人。
“你要不探错路,她也崴不了。”另一位穿着蓝衣的年轻男子幽幽说道,斜拄着登山杖。
红衣中年男子冷笑一声:“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该下撤不下撤,非得拖,活该你被冻死。”
只剩下一位身材壮硕的大哥埋头不语,似乎不愿意面对这些。
Leo用大嗓门盖过争吵声:“诸位,我也理解你们的情绪,你们要吵,那就吵个痛快。”Leo伸出一根手指,“你们要是想在这儿吵个十年,或者说一百年,我作为外人也没什么干涉的。”
蓝衣男子嗤笑一声:“你一个活人懂什么。”
橙衣男子补上:“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们这些活人。”
“对,我一个活人没什么,不过……”Leo用手掌指向山峰,“先礼后兵,我们只是前面的礼,您要实在不肯接,后面山神大人若真发起火来,各位也是知晓威力的。”
五鬼面色一变,似乎没想到他来这一招欲抑先扬。都死于同一场山难,恐惧在生的最后时刻就已经渗透进灵魂深处。
“各位也不用如此神色凝重,山神大人还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若能在这儿说开了,一切都好。”Leo微微扬唇,“再说了,你们东一嘴西一嘴地吵,能吵出个一二三四五六吗?让我来帮你们分析分析,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总不至于偏袒谁。”
Leo席地而坐,做出要促膝长谈的架势。站着的鬼也跟着坐下,围成一团。
“一个一个来,说说你的看法,说的时候其他人别出声,从左边开始吧。”Leo毫不畏惧地坐在被鬼包围的位置,还能游刃有余地组织秩序,刘松巧无比佩服。她要是能有本事就好了。
最左边的红衣中年男子看看其余四位,酝酿一分钟才开口:“我觉得一开始就不该这个天气出发,想着抢个窗口期,但山哪是能预测的。开头上山都还好,登顶之后,不,就不该登顶,该到这儿就下撤的,但牟子说来都来了,云象看上去也还好,想着不能丢下他就一起去了。”
“然后呢?下撤怎么了?”Leo引导他继续说,不能让他们形成一对一的对立,否则这压力摊不下去,
“上来那边起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就换条路下撤,没想到,唉,下山本来就难走,还走错到碎石子多的路上。石子又散又硬,小露腿力差些,踩空把脚给崴了。大曾帮她背了些东西在前面开路,咱们就一路走到这儿。”
他停了下来,看着这道山脊,眼神凄迷。
“风太大了,又没得挡,大曾背的包最大,风一来就……”
大家眼光聚集到壮硕男子身上,他一直埋头坐在这儿,从刘松巧他们过来就这样一直坐着。
“我们开始怕了,想着找个地方打卫星电话叫救援,一路连滚带爬下来缩在那里。”他手指一处不远的背风岩石后。
“信息发出去,但风更大了,救援也来不了那么快。气温下降太快,再不撤就容易失温死在这里。我们顶着风往下撤了几十米,实在走不动了,但那里连个挡风的位置都没有。”
“小露本就崴了脚,风吹得她几乎走不动,我们就想着兵分两路,总要有人走出去。牟子守着她,在附近找个地方把能裹的全裹上了,我和明宁继续下撤找救援,这个时候天要黑了,路也不好看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背后的明宁就不见了。再然后,我摔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气氛沉重,五鬼都安静下来。Leo还是坚持让每位都再说说自己视角的状况,说到后面,场面一片死寂。
总结下来就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操作,葬送了一整支队伍。
一直沉默的大曾是这支队伍的领队,他只说了一句“都怪我”,又继续埋着头。
Leo清清嗓子,把面前鬼缓缓扫视一遍,郑重道:“各位,想必你们也清楚了,出事,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在这儿吵下去,无非是徒劳。”
“我是从事法律工作的,但我今天不想和你们谈法律。”Leo直起身子来,“都是受害者,再分个责任大小,没必要。”
“是我组织的,我责无旁贷。”大曾垂头说出了第二句话,在场众鬼纷纷想宽慰他,被Leo用手势阻止了。
“如果从法律上来说,组织者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您也已经尽力了,若不是为了照顾队员,您也不会现在坐在这儿。再后面的事,怎么能怪你?”
小露擦着眼睛说对不起,其他人则把手搭在大曾后背。
Leo双手合十道:“希望各位能早日放下这些执念,事已至此,只能接受。”
“大曾我可以原谅,他凭什么?”
“大曾都没说我,你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
眼看争端又起,Leo眉头紧锁,按下葫芦浮起瓢。
刘松巧凑上前蹲下,开口道:“你们埋怨队友,有用吗?”
牟子横眉怒道:“你谁啊,说话真不嫌腰疼。”
“不重要,不过我要说,你们怪队友,一点用都没有。”
几个鬼还要说什么,刘松巧抢在前面抬手指向上方。
“你们该怪的,是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