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袭明沉入了一场旧梦。
汴京素有秋日远足郊游的习俗,朝廷更特设捡秋节,许万民休沐一日,共赴山野林间,赏玩秋光。
汴京的秋日确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天空是那种洗练过的、极高极远的湛蓝,澄澈如硕大的琉璃盏倒扣人间。
各色树木仿佛被神明无意打翻的颜料盘浸染,呈现出深深浅浅的金、赭、丹、朱,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匹华美绚烂的锦缎,铺展在城池巷陌、远山近水之间。
梦中时节似是元光初年的捡秋节,她正与崔文璟并肩漫步于熙攘的街市。
即便是在梦里,仅仅是想起崔文璟这三个字,李袭明的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卜筮阁欠下崔家一个人情,恰巧她的生辰八字与缠绵病榻的崔家公子崔文璟相合,师门便定下了这门亲事,希望她能为崔文璟改运。
说来也怪,自与她订婚之后,那原本病怏怏的崔文璟身子骨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
订婚第二年,他更是一举入朝为官,宦海浮沉,权势滋养,使他愈发显得意气风发。
然而在与李袭明的婚事上,他却屡屡受挫。
崔文璟曾数次或明或暗地提及想要尽早完婚,却总被她以各种理由推拒。
后来实在不胜其扰,她便寻了个时机去见了崔夫人,言辞恳切地言明自己的八字大运需得五年后方才走完,彼时将是新旧大运交替之际,若仓促成婚,恐与崔文璟新生机运相冲。
崔夫人听完她这番玄之又玄的言论,沉吟了许久。也不知她后来如何与儿子分说的,崔文璟果然不再频繁催促婚期,只是来拜访她的次数却愈发勤了,言行也越发大胆、失了分寸。
便如此刻,两人正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崔文璟竟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李袭明下意识便要挣脱,然而那只手看似修长文弱,力道却极大,任她暗中使力,竟是纹丝不动。
她有些气恼地抬头,斜睨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不快。
那人非但不以为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崔文璟身姿挺拔,肤色白皙,立在人群之中,确有如芝兰玉树般出众的风仪,即便身着寻常便服,也难掩其清华气度。他这一笑,眉眼舒展开来,更是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提着竹篮的小女孩适时地凑上前来,声音清脆地推销着自己用各色秋叶与柔韧藤条编织成的花环。
那花环虽无鲜花点缀,却别具巧思,枫红、楸黄、松绿交错,充满了野趣与秋日的韵味。
李袭明的目光被其中一个造型别致的花环吸引,刚想开口问价,崔文璟已抢先一步将银钱放入小女孩篮中,随即拿起那只花环,动作轻柔的为她戴在发间。
见她只是沉默着,并未立时摘下,似是默许了他的举动,崔文璟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收得更紧。
两人便这般牵着手,沿着满是金色秋叶的长街缓缓前行。
终于回到了马车上。
车厢门帘落下的瞬间,便将外界的喧嚣与秋光隔绝。
几乎是同时,崔文璟便欺身凑近,伸手捧住李袭明的脸颊,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
她的唇很软,带着秋的微凉,让他沉醉。
然而触到的瞬间,李袭明抬起手臂抵在他胸膛之上,头竭力向后仰去似乎是想避开。
崔文璟一只大掌轻而易举的挟住她的手腕,让她瞬间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他感觉到李袭明的僵硬和抗拒,心下苦涩,反而吻得更深、更用力,手臂如铁箍般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几乎要揉进骨血里。
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
他是如此的喜爱她、爱慕她,将她当做珍宝、视为救赎,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她对所有人都温柔,但是唯独对自己总是推拒,总是疏离。
只有在外人在时,才会为了维护两人表面关系,给自己几分温柔。
崔文璟的心似乎要碎了,舌尖带着强势试图撬开她的齿关,探索更多的甘甜。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尽数喷洒在她细腻的颈侧肌肤上。那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崔文璟贪婪地汲取着李袭明的气息,品尝着她的味道,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致的亲密,才能稍稍安抚他内心那份因她若即若离而产生的不安与空洞。
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含糊地哽咽低唤她的名字,充满了求而不得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