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杜崇晦的这话,李袭明走近两步,在榻边的木凳上坐下,不急不慢的点燃了灯。
昏黄的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我问你,”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受伤那晚逃到我这里,是巧合,还是你本就认得路?”
这是她心头最大的芥蒂。
几年后,眼前这个男人将一步步封侯拜相,权倾朝野。
可他也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喜怒无常,若非情非得已,她实在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
杜崇晦沉默了片刻。
“是巧合,但也不全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那日在你卦摊前,我虽不信那些玄虚之说,却下意识记住了你离开的方向。重伤之时,神智昏沉,只是凭着本能往人迹罕至、又略有印象的地方逃。”
这解释半真半假,带着他惯有的谨慎,却也透出几分坦白。
李袭明垂眸不语,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似在权衡他话中真伪。
“该你了,”他出声提醒,气息略显急促,“明日去永济堂。”
“然后呢?”她倏然抬眼,眸光清亮如秋水,“若被人发现我通风报信,我可还有活路?”
土地兼并案牵扯之深,犹如一张无形巨网,将本地几家豪族与官衙牢牢缚在一起。
桂州多数城镇都是富者田连阡陌,沃土千顷,仓廪殷实如丘山;贫者却身无长物,无立锥之地,唯有血泪浸透荒冢。其间多少强取豪夺,多少逼勒于人,数都数不过来。若在此刻妄动,必将招致当地豪绅的疯狂反击。
像是欣赏她的清醒,又像是嘲讽她的怯懦,杜崇晦听到这话,嘴角竟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笑意。“我用杜家的声誉起誓,保你不死。”
当代贵族极为重视家族声誉,甚至愿意为了维护家族名声慷慨赴死。他如此发誓,似乎显得有几分真挚。
李袭明凝视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番说话让李袭明略微口干舌燥,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瞥见他因失血而干裂的唇,便倒了碗温水递到他面前。
从前在汴京的杜府,便是奉茶的婢女也需严苛调教,水温、瓷釉、仪态皆有规章。可此刻他没有去接,竟鬼使神差,他就着她的手,低头小口啜饮。
当他微凉的唇无意间触到她的指尖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竟让他心头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令他闷哼一声,却强自镇定地靠回枕上,刻意拉开了距离。
李袭明同样飞快地收回手,指尖那陌生的触感让她心头涌起一阵烦躁。她恨不得立刻去打水,将方才的接触洗刷干净。
“好,”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我去。”
当天午时,李袭明从永济堂归来,不仅带了参,还带回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蜜枣。
她将山参轻轻放在他身旁,又放了一包蜜枣在旁边。
杜崇晦的目光掠过那包蜜枣,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他本该提醒她不要在外逗留,不要买这些无用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杜崇晦拈起一颗蜜枣小口品尝。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冲散了药的苦涩。
这天夜里,杜崇晦的伤势突然反复,整个人陷入滚烫的高热之中。伤口红肿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李袭明不敢怠慢,整夜守在榻前,用浸了凉水的布巾不停为他擦拭额角和脖颈。
“证据……”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藏在……藏在……”
他烧得神志不清,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瞳孔却没有聚焦。
李袭明手腕生疼,尝试着挣脱了一番却没有任务作用,只好任由他死死攥着,直到他力竭昏睡过去才挣脱禁锢。
天光将亮时,他滚烫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李袭明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榻边沉沉入睡。
朦胧间,她感到有什么轻轻覆在身上。惊醒的刹那,她发现是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衫从肩头滑落。榻上的杜崇晦依旧闭目沉睡,呼吸平稳,仿佛从未醒来过。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温柔地落在他脸上。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在柔和的光线中模糊了几分,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李袭明低头看着那件外衫,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他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
她抬眼看向那个依旧“沉睡”的男人,唇瓣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外衫拢紧了些。
李袭明慢慢走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