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处落下的人站直了身体。

比起他的外貌，先一步吸引人注意的是他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柄足有三米的长枪，枪身细长洁白，枪头刃薄头尖，整柄长枪看上去轻盈强韧。随着他的动作，遍布枪杆的金色纹饰在微光中一点点显示出全貌：一只凤凰浴火重生，展翅欲飞，挣脱出火焰的双翅最终隐没于枪头。

眼见自己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玩家默默抱紧了手中的长枪，视线游离不安，直到落到程墨身上，他才暗自舒了口气，声若蚊呐地招呼道：“墨哥。”

程墨朝他挥了挥手：“好像长高了点……吃糖吗？”

抱着长枪的人耳朵通红：“不，不吃。我、我也不是小孩，我早就成年了……也没长高。”

在他期期艾艾的辩解声中，程墨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无奈地摸了摸脖子，话虽如此，他的肢体动作也在程墨的笑声中放松了不少。

韩猎扒拉着程墨的肩膀凑上来：“认识的？这小朋友谁？好绚的枪！”

小朋友看到韩猎，拘谨羞涩的表情就变了，皱眉道：“谁是小朋友？”

韩猎一噎。

——“……好凶。”

程墨瞅韩猎，没说话，但完全是一副你怎么还要和人家计较这种小事的样子。

“我没说这话！”韩猎忙不迭地叫屈。他一脸无辜、左顾右盼，小狗似地甩头，试图找出谁在冒充他说话，口中还嚷嚷他根本没说话。

一阵幽幽的香风掠过，陆红拂不知何时走到了最后出现的这位玩家身后，温热的手指似有似无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耳尖，见他骤然浑身僵直，陆红拂轻笑一声，不知是戏谑还是体贴，手一伸，指节敲了敲枪杆：“自制武器？这工艺……是凤凰吗？”

站在她身前的人屏息，胡乱点点头，又将头埋低了点。

“凤凰？”胡不瑕感兴趣地扬眉，欲要上前，“是那位擅长炼金的武器锻造师？”

他被枪的主人眯起眼锁定，脚步也生生止住。

“好不容易让他没那么紧张的……”程墨对三位冒失的玩家颇感无语，“尤其是你，陆红拂，给他留点呼吸的空间吧。”

“我让你不自在了吗？”陆红拂凑上前询问道，对方慌忙摇头，脸已经憋成红番茄了，陆红拂佯装无辜地看了程墨一眼，转头又问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好在陆红拂嘴上说归说，倒也算体贴地拉开一段距离，那人才得以喘口气，小声回答：“晏冬至。我是凤凰的队友，‘燕子’晏冬至。”

“哦哦，凤凰的队友！”韩猎又不安分了，蠢蠢欲动想要和晏冬至勾肩搭背一番，“我一直在求她给我打一把新的弓，但她无视我的消息很久了，平时又抓不到人，哎呀，这不是缘分吗，好巧……”

韩猎试图套近乎的举动被打断了，长枪一转，没有伤到近在咫尺的陆红拂分毫，直接点在了韩猎的喉咙口。

韩猎干笑几声：“哎？好热情啊……”

——“要动手吗？”

程墨沉下脸，这次他也看清楚了，韩猎的嘴巴根本没动，但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却传了出来——从他身旁的镜面树上！

气氛一变，所有人都开始警惕四周那些漆黑的镜面树。

韩猎尝试着推了推枪头，好在晏冬至也没有现在戳死队友的打算，长枪被轻易拨开，他便顺势收起了枪。

镜面树显然也发现了自己暴露了，越发肆无忌惮。

“要打架吗？”胡不瑕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红色的东西会出来吗？”在沙沙作响的回音中，陆红拂温柔的声音都透出几分空洞。

“鲜红的！温暖的！”

“血！血！”

韩猎一手持弓，箭在弦上，闻言，心有余悸地看向程墨：“……墨哥，以防你不知道，你的声音说这话显得特别恐怖。”

程墨没搭理他，也没关注镜面树仿人言发出的咯咯怪笑。他弯腰拾起一枚地面的黑色碎片，镜片照出了他的脸——不是错觉，确实比之前看起来更清晰了。

他在手中转动镜片，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镜片上的人脸没有分毫变化，依旧保持正脸，他蓦地停手，但等一眨眼后，镜片上的人又是正常的镜像。

现场并不安静，毕竟镜面树和回声草都在连绵不断地发出絮语，但韩猎实在受不了这样怪异的环境：“有问题？大家多说说话，不然感觉怪怪的。”

程墨还在端详镜片，但镜片上的人迟迟不再有异样，他随手丢下镜片，走向一棵镜面树：“……说真的，你快比那些树都吵了。”

“这叫补充人气！”韩猎理直气壮地挺胸，末了又试图找晏冬至寻求认同，“你说是吧，燕子同志？”

晏冬至没想到还被点名，他握紧长枪，没理会韩猎。

韩猎嘴巴一撇，神情沮丧：“一直就我在那边唱独角戏？突然间觉得好冷，是天寒吗，不，是人的心冷。”

程墨在一旁解释道：“他有点怕生，虽然对待女士的态度不错。”

他边说边凑上前，端详着眼前的镜面树。

比起碎镜片来说，这棵树更完整地呈现了他的身形。他试探着伸手，慢慢摸上上树干，但预想中的事情并未发生——他没掉进镜中，倒影也没从镜子里出来。

触手依旧是冰凉的金属质感，镜面上映出的人和他掌心相重合。他等了一会，从与镜面树相接触的部位移开视线，滑向树的背面，当他的余光扫过镜面时，一瞬间，他好像看到镜中人朝他咧开一个恶劣的笑。

程墨顿住。

再看过去，没有任何异常。

背后的众人还在吵吵，他面不改色地转头望了过去。

“不是怕生！”晏冬至硬邦邦地强调了一遍，对上程墨的视线时又放缓了语气，“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太靠近！”

韩猎欲言又止地看向程墨，程墨像是看得懂他在无语什么：“我们毕竟是老相识了。”

这次是晏冬至神情复杂地看向程墨，明确地用眼神表示“才不是这样”。

陆红拂嗅出了里面的一丝趣味，她微微倾身，放柔了声音询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他想骗我，威胁我，利用我……”

——“呜呜……可怕的人……”

晏冬至惊恐地捂住嘴，顶着四人的视线慌乱摇头，示意这一切都不是他说的。

一直沉默不语、暗中观察的胡不瑕面露疑惑：“这些树是这样发动攻击的吗？胡说八道？挑拨离间？虽然我知道有些副本喜欢挑起队友之间的信任危机，但是……”

这未免也太低级了吧？

——“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这次是胡不瑕的声音。

同样的话语在四周反复响起，语调却渐渐有了变化，疑惑的、嘲弄的、愤怒的……好像这些模仿人声的东西终于诞生了感情，对于玩家们的不以为然开始闹情绪。

——“钱货两讫，你已经离开交易所，不、不能再追讨差价了……”

晏冬至刷地瞪大眼睛，他指着声音的来源：“那、那是我曾经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