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忘忧心口一揪，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静静坐在一旁，陪着蓝无忧消磨这最后一夜时光。

夜色越来越深，转眼已是夜半，万籁俱寂，整座青云宗陷入沉睡，唯有蓝无忧院落烛火长明。

蓝无忧知晓明日天亮之后，便是自己献祭赴死之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清风静。他起身，轻轻推开卧房侧门，隔壁偏屋之中，清风静已然熟睡，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面容恬静柔和。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身缓缓蹲下，目光温柔描摹着爱人的眉眼，眼底满是不舍与痛楚。迟疑片刻，她微微低头，柔软温热的唇轻轻落在清风静的唇瓣之上，只是一触即分，浅淡轻柔，藏尽此生所有眷恋与遗憾。

做完这诀别一吻，他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自己舍不得离开，抬手替清风静掖好被角，毅然转身，轻手轻脚走出卧房，关上房门。

院中石桌上早已备好简单行囊，里面只装了一点贴身信物，是他为明日献祭提前备好的东西。他独自立于白兰树下，仰头望着夜空残缺的残月，静静等候黎明到来，心中早已做好迎接烈火焚身的准备，没有半分退缩。

一夜转瞬即逝，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云层，传遍整片青云宗。

青云宗中央广场宽阔无边，高台早已搭建完毕，广场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仙门修士，足足数千人，人声鼎沸，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专程赶来，亲眼观看这场献祭。

高台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壮黝黑的铁柱，柱身缠绕着干燥易燃的枯木与干草，四周堆放着成捆柴火，烈火焚身的刑场一目了然。

清瑶一身雪白道袍立于高台之上，身姿挺拔，神色冷硬，台下一众仙门修士高声呼喊，要求她亲手处置落败祭品，以此泄除长久积压的怒火。

“清瑶仙子！还请出手废掉那人修为，再将其绑缚铁柱，点火献祭！”

“皆是此人研习旁门邪术，祸乱修仙界，今日定要让他受尽烈火之苦，平息天道怒火！”

“不要心慈手软，必须亲手执行，才能让我们信服青云宗的诚意！”

此起彼伏的呼喊响彻整片广场，清瑶立于高台，环视四周激动愤慨的仙门众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却终究没有拒绝众人要求，缓步朝着等候在高台一侧的蓝无忧走去。

蓝无忧被两名仙门修士押至高台中央，身姿挺拔，纵然知晓死期将至，脊背依旧不曾弯折半分，只是目光穿过密密麻麻人群，不停在台下搜寻一道熟悉身影。

清瑶抬手凝起凌厉仙力，指尖萦绕着莹白色锋芒灵力，一步步走到蓝无忧身前，语气淡漠无波：“是你二人分出胜负，败者献祭，今日之事，怨不得旁人。”

蓝无忧淡淡抬眼，看向她：“我从未怨谁，只是可惜，没能同心爱之人共度余生。动手吧。”

话音落下，清瑶不再迟疑，指尖凌厉灵力直击蓝无忧丹田经脉，只听一道细微骨脉碎裂声响传出，蓝无忧浑身猛地一颤，一身数十年苦修得来的修为，瞬间尽数溃散，丹田破碎，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凡人。

剧痛席卷全身，他额头渗出层层冷汗，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咬紧牙关稳稳站立。

紧接着两名高大仙门修士上前，取出粗重玄铁锁链，一圈圈牢牢将蓝无忧捆绑在中央黑色铁柱之上，枯木干草紧贴在他周身，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引燃烈火。

清瑶接过修士递来的引火符，指尖捏碎符咒，一簇明亮火苗凭空燃起，她抬手，将火苗扔向铁柱下方柴火堆。

“轰——”

干燥柴火遇火瞬间燃起冲天烈焰，赤红火舌顺着干草迅速向上攀爬，一点点吞噬捆绑在铁柱上的蓝无忧，灼热高温席卷高台，刺鼻焦糊气味缓缓扩散开来。

高台之下，人群之中，清风静缩在偏僻角落，被层层修士挡在后方，却依旧清晰将高台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蓝无忧夜半偷偷那一吻，她其实早已醒转，只是刻意装作熟睡，不敢睁眼面对爱人的诀别。此刻亲眼看着挚爱被废修为、锁于铁柱、葬身火海，她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捂住嘴唇，压抑着即将冲出喉咙的痛哭，滚烫泪水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滑落，视线被火光与水雾模糊，心口撕裂般剧痛，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却死死撑住身旁栏杆，不肯移开视线，要陪着爱人走完最后一程。

人群另一侧，魏忘忧同温砚之并肩而立，二人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避开仙门修士的簇拥，静静望着高台烈火之中苦苦承受煎熬的蓝无忧。

魏忘忧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与无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低声对着身侧温砚之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若是当初我没有刻意退让，若是昨日落败的人是我，如今承受烈火之苦的便是我，无忧也不会落得这般结局。我明明一心想要保全他，到头来反而亲手将他推上死路。”

温砚之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此刻盛满真切的怜悯，往日里毫无波澜的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湿意，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满心自责的魏忘忧，修长手指轻轻搭在他紧绷颤抖的肩头，清冷声线放得格外柔和：“此事不能怪你，从仙门百家定下二选一献祭规则开始，悲剧便早已注定。无论最后谁输谁赢，注定要有一人赴死，你已经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挚友，不必将所有罪责独自揽在自己身上。”

“可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烈火灼烧，却什么都做不了。”魏忘忧喉头哽咽，视线死死锁住高台那道被烈焰包裹的身影，“我身负七煞之力，明明拥有抗衡一众修士的本事，可若是我贸然出手救人，仙门百家会直接举兵攻打青云宗，数万宗门弟子都会因我遭受牵连，我不能这么做。”

“我明白你的难处。”温砚之轻轻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火光冲天的高台，眼底满是无可奈何的悲悯，“一边是挚友生死，一边是整个青云宗万千同门，两难抉择摆在眼前，无论如何选择，都会留下无尽遗憾。我们有心相救，却受制于大局，只能站在这里旁观，什么都做不到。”

高台之上，烈火持续灼烧，蓝无忧微弱却清晰的痛哼断断续续随风飘到台下，每一声都狠狠扎进清风静与魏忘忧心底。

清风静浑身脱力，倚靠在栏杆上，泪水模糊视线，嘴唇无声开合，一遍遍默念着蓝无忧的名字，心中无尽悔恨：“若是昨日我主动认输，若是我早点同她一同逃离青云宗，是不是就不用承受如今天人永隔的痛苦……”

身旁同行的清兰宗弟子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轻声劝慰：“清静，此地太过残酷，我们先行离开吧，再看下去，你的道心恐怕会彻底受损。”

清风静轻轻摇头，声音破碎沙哑：“让我再陪她一会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她独自离开。”

高台前方，清瑶静静立于烈火边缘，望着火海中不断挣扎的蓝无忧，心底并非毫无波澜。昨夜她独处院落之时，也曾反复斟酌，知晓这般献祭太过残忍，可仙门数千修士的怒火摆在眼前，她身为领头人，根本没有退路。

身后一名年长仙门长老缓步走到她身侧，捋着胡须淡淡开口：“清瑶仙子，此事到此也算圆满，邪修伏法献祭，往后仙门各宗便能放下芥蒂，同青云宗重归和睦。”

清瑶微微垂眸，望着跳动不息的赤红烈火，低声反问：“为了所谓两派和睦，便要活生生烧死一名年轻修士，当真算得上圆满吗？他本心并无大恶，不过是研习了旁门术法，何至于落得焚身而亡的下场。”

长老面色一沉：“规矩便是规矩，仙门传承万载，绝不能纵容邪术滋生，今日牺牲一人，可保万载仙门安稳，这笔买卖，划算。”

清瑶不再争辩，只是沉默地伫立高台，眼底那一丝动摇与不忍，被人群高涨的欢呼声彻底掩盖。

广场中央的欢呼声、议论声、烈火噼啪燃烧声、蓝无忧压抑的痛哼、清风静无声的啜泣，交织成一场悲凉盛大的劫数。

魏忘忧身旁，温砚之察觉到他周身不受控制溢出的灰色煞气，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腕，低声提醒：“克制住你的煞力，此刻全场仙门修士紧盯高台，若是你外泄邪煞气息，只会引火烧身，到时候连你都要一同沦为祭品，蓝无忧的牺牲便彻底失去意义。”

魏忘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愤与煞气，指尖松开早已掐出血痕的掌心，眼底只剩下浓重无力：“我知晓，我不会冲动行事，可我永远无法原谅今日的局面。仙门所谓正道，自诩光明磊落，却以牺牲无辜弟子平息怒火，何其虚伪。”

“正道之中，本就藏着无数身不由己的妥协。”温砚之语气低沉，“沈辞晏宗主亦是被逼无奈，清瑶看似冷酷，实则也是被万千仙门修士裹挟，所有人都身处在这场困局之中，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可代价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相伴多年的挚友，是一对本该相守的有情人。”魏忘忧抬眼望向火光，眼眶泛红，“无忧一生待人温和善良，从未主动残害生灵，仅仅因为修习了不同路子的功法，就要落得如此惨烈结局，这世间公道，到底身在何处？”

温砚之无言作答，只能静静陪在他身侧，一同看着高台之上愈发明亮的烈火，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唏嘘与怜悯。

烈火持续燃烧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正午烈日高悬，高台上的动静才缓缓平息，蓝无忧的气息彻底消散在漫天火光之中，只余下焦黑残破的躯体捆绑在铁柱之上。

仙门百家见献祭完成，纷纷面露满意之色，陆续三三两两散去，喧闹的广场渐渐冷清下来。

清瑶吩咐弟子收拾高台残局，独自先行离开，背影看着孤冷落寞，看不出半分完成心愿的喜悦。

人群散尽，高台之下只剩下魏忘忧、温砚之，还有瘫软在地、哭得浑身脱力的清风静。

清风静缓缓撑着栏杆站起身，一步一步踉跄走向尚且残留余温的铁柱，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焦黑的柱身，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单薄的身躯不停颤抖，整个人沉浸在永失所爱的巨大悲痛之中。

魏忘忧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心口酸涩难忍，迈步想要上前安慰，却被温砚之轻轻拉住手臂。

“让她单独待一会儿吧。”温砚之轻声开口，“此刻任何人的劝慰，都无法抚平她心中的伤痛，唯有让她独自同爱人诀别。”

魏忘忧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低声呢喃：“这场由仙门偏见酿成的悲剧，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若是有一日，我能拥有足够抗衡所有仙门的力量，绝不会再任由这般荒唐的献祭，再次发生。”

温砚之侧头看向身旁眼底满是执拗与悲愤的人，指尖轻轻握紧他的手腕，清冷眼底漾开一丝温柔：“无论你将来想要走怎样的道路，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同你并肩。只是往后行事，务必万事三思，切莫一时冲动，落入旁人布下的圈套。”

烈日烘烤着空旷死寂的广场，烈火残留的焦糊气味久久不散，铁柱静静矗立在高台中央，见证了一场正道之下，无比悲凉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