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砚之收回周身的灵力威压,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魏忘忧,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没有多余的神情。
魏忘忧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斗笠与面罩,拍了拍上面沾染的尘土,随手拿在手中。经历了方才一场风波,他也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索性提议道:“既然这边闹出了动静,继续待着也不妥当,我们一同回宗门吧?”
温砚之微微颔首,只吐出一个字:“好。”
言罢,两人并肩转身,沿着青石板路,朝着青云宗的方向缓步走去。
街道上的人纷纷避让,远远地看着二人的背影,窃窃私语,却没人再敢上前招惹。魏忘忧走在身侧,侧头打量着身旁的温砚之。这位正统正道的人族修士,容貌俊美无俦,气质冷傲绝尘,平日里惜字如金,高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还记得最初相见之时,自己主动搭话,对方始终冷眼相对,连半句回应都吝啬给予,完全懒得搭理自己。可如今经历几番共事,又在危难之时被对方出手相助,两人之间的隔阂明显淡了许多。虽然温砚之依旧话少,却已经愿意回应自己的话语,算得上是能聊上几句了。
想到这里,魏忘忧心底生出几分趣味,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来,今日还真是倒霉,本来只是想出来散散心,谁能想到会闹出这么一档子事。”魏忘忧晃了晃手中的斗笠,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不过还是多谢你及时赶来,若是你再晚一步,我可就真要陷入麻烦里了。”
温砚之目视前方,步伐平稳,侧脸线条冷硬流畅,闻言淡淡开口:“分内之事。”依旧是简洁的话语,没有多余的情绪。
“分内之事?”魏忘忧轻笑一声,继续说道,“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话少。我还记得刚回宗门那会儿,我主动跟你打招呼,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如今能和我说话,倒是难得。”
走在一旁的温砚之睫毛微颤,目光依旧望向前路,薄唇轻启:“彼时立场有别,故而疏离。”
“现在立场就相同了?”魏忘忧来了兴致,脚步微微放慢,与对方保持平齐,饶有兴致地追问,“在旁人眼里,我依旧是人人喊打的邪煞,你身为正道修士,就不介意与我同行?”
温砚之脚步未停,语气平静无波:“你并未滥杀无辜,七煞谷所斩皆是当年叛宗仇敌。是非对错,我分得清。”
“哈哈,难得还有人愿意看清真相。”魏忘忧心情愈发轻松,唇角的笑意加深,“被困在宗门里实在无趣,每日不是被长老叮嘱修行,就是被我叔叔盯着,半点自由都没有。今日溜出来闲逛,本想找点乐子,结果乐子没找到,反倒惹了一身麻烦。”
提及魏苍玄,温砚之侧目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问道:“魏前辈,对你管束很严?”
“何止是严格。”魏忘忧无奈地摊了摊手,说起自己那位护侄狂魔叔叔,满是哭笑不得,“我叔叔你也见过,他这辈子无妻无子,整个魏家就我一个后辈,把我看得比性命还重。自从我从七煞谷回来,他就一刻也不放心,生怕我再出事,走到哪儿都想盯着。别说擅自出宗门了,就算是在宗内走动,稍微晚归一会儿,他都要追问半天。”
温砚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低声道:“历经五年离散,担忧在所难免。”
“我也知道他是担心我。”魏忘忧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五年七煞谷的日子,尸山血海相伴,换做是谁的亲人,都会寝食难安。只是被这般时时刻刻看管着,终究还是觉得拘束。对了,我一直听闻,你兄长昔日修为被废,后来机缘巧合化作妖修,重获新生?你们兄弟二人,如今相处得如何?”
这是他心底积压许久的疑问。温砚之是纯粹的正道修士,兄长却走上了妖修之路,二人道路截然不同,他难免好奇。
温砚之周身的气息微微凝滞了一瞬,谈及兄长,他神色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复杂:“兄长遭逢大变,修为尽废,绝境之中与妖力相融,走上妖修一途。道途不同,但血脉相连,彼此尚且和睦。”
“原来如此。”魏忘忧点了点头,理解道,“修行之路本就万千,正道也好,妖修也罢,本心向善便足矣。旁人的眼光终究只是浮云。说起来,你身为正统人族修士,主修的是哪一类功法?我观你灵力纯正浑厚,绝非寻常弟子可比。”
“正统剑修,兼修灵法。”温砚之言简意赅,“以剑立身,灵力辅之。”
“剑修啊,倒是巧了。”魏忘忧眼中一亮,“我乃是万法全修,剑道也是我主修之一。只可惜如今身中两道封印,修为折损大半,剑法也难以全力施展。平日里在宗门之中,都找不到合适的人切磋。”
“封印并非死局。”温砚之缓缓说道,“两道封印虽压制修为,却并未损伤根基。静心调养,徐徐图之,总有化解之日。”
“借你吉言了。”魏忘忧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你的剑道造诣不浅,有空的话,我们倒是可以相互切磋一番。不用全力,点到即止就好,也能打发宗门里枯燥的时日。”
“可以。”温砚之没有拒绝,干脆应下。
“那可就说定了。”魏忘忧脸上笑意更浓,“等回到宗门,安顿妥当之后,我们便寻一处僻静的演武场比试一番。我如今实力受限,正好也借着切磋,稳固一□□内紊乱的灵力。”
两人一路慢行,脚下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的屋舍渐渐稀疏,远处青云宗连绵的山峦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一路上,大多时候都是魏忘忧主动挑起话题,天南地北地闲聊。时而说起七煞谷五年里的奇遇与凶险,细数那些九死一生的时刻;时而吐槽宗门里各位师兄师姐的趣事,说起温寒、清风静几人总是想方设法开导自己;时而聊起市井间的风土人情,感叹凡间烟火的热闹。他话题源源不断,语气轻松诙谐,将一路的气氛烘托得十分融洽。
温砚之始终话不多,往往是魏忘忧说上好几句,他才简短地回应一两个词,或是三两句短句。可他从来不会中途打断,也不会面露不耐,始终安静地倾听,目光正视前路,偶尔在魏忘忧停顿之时,给出精准又简洁的回应。高冷的面容上,虽没有太多表情,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的认真与真诚。
“其实我今日出门,除了散心,还想着去街边酒肆尝尝凡间的美酒。”魏忘忧咂了咂嘴,带着几分遗憾,“这下可好,闹出这么一场风波,酒也没喝成。而且经此一事,估计短时间内,我也不好再随意溜出宗门了。我叔叔若是知晓我今日暴露容貌,引来修士围堵,怕是又要严加看管我了。”
提及魏苍玄,温砚之淡淡道:“魏前辈护短,但处事公允。今日你并未主动生事,也没有伤及无辜,他不会过度苛责。”
“但愿吧。”魏忘忧苦笑一声,“我那位叔叔,护短起来可是毫无道理可讲。不过好在今日有你出面摆平,没有和各大宗门彻底撕破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依照他的性子,说不定直接就找上那些挑事的宗门理论了。”
“他行事,重亲眷,轻世俗规矩。”温砚之评价道。
“可不是嘛。”魏忘忧附和着,又转而问道,“对了,你平日里在宗门之中,大多时候都在何处修行?我平日里见你总是独来独往,很少和其他弟子往来。”
“后山静崖。”温砚之答道,“崖边灵气纯粹,人迹罕至,适合静心练剑。”
“后山静崖?我倒是去过几次,那里地势险峻,视野开阔,确实是个修行练剑的好地方。”魏忘忧眼前一亮,“往后若是去找你切磋剑法,便直接去静崖寻你便可?”
“嗯。”一个单音作答。
“你平日里除了修行练剑,还有别的消遣吗?”魏忘忧继续闲聊,“我看你整日除了修炼便是独处,未免太过无趣。偶尔也可以和大家一同走动走动,宗门里的弟子大多心性纯良,很好相处。”
“早已习惯独处。”温砚之直言,“喧嚣扰心,不如静修。”
魏忘忧了然一笑:“也是,每个人的性子不同。我在七煞谷独处五年,也早已习惯了安静。只是回到宗门之后,身边人多了,心境也变了,反倒偶尔想凑个热闹。说起来,蓝无忧近日也在潜心稳固修为,被清瑶师尊安排在偏院静养,平日里也少见人影。你平日里与他可有往来?”
听到蓝无忧的名字,温砚之眸色微动,问道:“他身上的封印,可有松动迹象?”
“和我相差无几,两道封印牢牢锁着修为,短时间内难以挣脱。”魏忘忧答道,“他性子比你还要清冷寡言,整日不是抚琴便是练剑,安安静静的。我们两人如今都被宗门看管着,一举一动皆有人留意,想要像从前那般自在行事,怕是难了。”
“既入宗门,便守规矩。”温砚之劝慰道,“眼下安稳度日,潜心修行,便是最好的选择。外界的非议,不必放在心上。”
“道理我都懂,只是偶尔会觉得憋闷。”魏忘忧伸了个懒腰,目光望向越来越近的青云山门,“马上就到宗门了。今日这一趟经历,着实令人难忘。不过能和你一路闲聊,倒也不算白跑一趟。换做刚归宗之时,想和你多说几句话都难。”
一路行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融洽。一个侃侃而谈,笑语不断;一个静默倾听,简短回应。一热一冷,一话多一寡言,性格截然相反,却意外地合拍。曾经因为立场、偏见而形同陌路的两人,在一次次相遇、相助、闲谈之中,渐渐放下隔阂,拉近了距离。
行至青云宗山脚下,巍峨的山门矗立在眼前,宗门弟子往来巡逻,山间云雾缭绕,仙气袅袅。
魏忘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温砚之,笑道:“到山门了。今日之事,再次谢过你出手相助。改日我便去后山静崖找你,切磋剑法。”
“好。”温砚之微微颔首,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便恢复成往日高冷的模样,“宗门之内,行事谨慎。往后外出,务必戴好遮挡之物,莫要再轻易暴露容貌,徒增事端。”
“放心吧,我记下了。”魏忘忧挥了挥手中的斗笠与面罩,打趣道,“下次出门,我一定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两人相视一眼,随后一同抬步,踏入青云宗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