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出昌城的高速口他们调换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崎岖的山路,隋白谦单手开车很稳,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放在中控台上,陈知善看了眼,轻轻偏过头。
到小姨家在上午十点,时间掐的刚刚好。
隋白谦将车停在院子里,下了车,熟稔的和曾瑜齐打招呼。
陈知善有七八年没见过小姨了,从副驾上下来,甚是忐忑。
小姨家住的是自建的二层小院,院子里打扫的很干净,晾晒的药材统一收拢在西南角,给他们空出停车的位置。
曾瑜齐还是老样子,干净合身的衣服,一把粗亮的头发用皮筋扎紧盘在脑后,她不爱笑,很符合人们对沉默寡言的数学老师的刻板印象。
“小姨。”她深呼一口气,走过去和小姨打招呼。
曾瑜齐则始终半垂着眼,淡淡瞥她一眼又移开:“哦,来了。那准备上山吧,去祖坟看你妈。”
陈知善迟缓的嗯了一声,转过身要去车子里取纸钱那些,只见隋白谦已经拿出来了,手里还垮了个藤编黑篮子。
“你……”
“我什么,走。”
隋白谦走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跟上曾瑜齐的脚步。
小姨夫有几个病人来看诊,人还在药堂,暂时不与他们一起上山,只曾瑜齐一个人在前面带路。
小姨走路很快,陈知善努力想跟上脚步,奈何下过雨的土路有些滑,她好几次差点崴到脚,多亏旁边的隋白谦将她提住。
“你之前怎么找到这里看妈妈的。”她有点好奇,这种路,他这样的少爷是怎么走上来的。
雨后的山林里有种泥土湿潮气,隋白谦不爱闻,皱着眉,一只手挎着篮子,一只手挽着她:“你当我之前是怎么找到你的。”
“......啊?”
“我先找了你小姨,是她告诉我你在A大读书。早在那会儿我就来看过曾姨了。”
而且当时隋白谦跪在曾瑜修坟前还说过这样一番话:曾姨,我要去干混账事了,您要打要骂,就进我梦里吧,带走我也行。
他那时候气急了,根本顾不得什么,一心想着把陈知善牢牢绑在他身边,连在曾瑜修面前都口无遮拦了。
“......你真有病!”
眼下陈知善知道他曾这么说过,气的就要甩开他的手。
这都是什么人!
说他不懂事吧,强取豪夺前还晓得去知会她妈妈,可要说他懂事,这人简直口无遮拦,什么带走,也不怕忌讳!
她气到想锤他,隋白谦倒是低低笑一声,愈发用胳膊将她胳膊夹紧:“别闹,一会儿摔了滚下山,我还得去救你,多麻烦。”
“谁要你救了!”
“啧,那让小姨救你?你也好意思,这么大人了。”
“???”
两人在后头闹腾不休,曾瑜齐听的心烦,回过头:“干脆你俩都滚!”
陈知善和隋白谦同时噤声。
曾瑜修的骨灰在祖坟的最边缘,按理说曾瑜修是外嫁女,曾家的老长辈不让她进祖坟,是曾瑜齐力争,才让姐姐回到故土。
陈知善第一次来,只见小姨上了山后,在碑林林立的最边缘停下。
最常见的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家姐曾瑜修之墓,最上面是一小张母亲的黑白照。
几乎是看到妈妈照片的一瞬间,那种无边无际的自责和懊悔,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快十一年了,她没有来过。而当年除了遗体告别仪式,她被允许送走妈妈最后一程,她早已被告知,再没有任何资格,去靠近一位不属于自己的母亲。
于是她只能考来母亲的家乡、母亲的母校,一次次将自己托举去更好的地方,一点点去践行自己对母亲的承诺,以此来尽孝。
这么多年她没有被打倒,没有自暴自弃,没有自我放弃,她以为她算对得起母亲了,可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那些只是自我安慰。
她还是没有走出那个夏天。
小姨熟练的从跨篮里拿出花和香薰蜡烛和糕点,嘴里念念有词:“就你矫情,上香的蜡烛还得是香的。”
隋白谦帮忙挡风,拢着火将蜡烛点着,随后捏了下她的手腕:“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说吧。”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垂着眼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摇头。
她没有想说的了。
这么多年,苦的、痛的,也许妈妈在天上都看的到,她只想告诉妈妈她现在过的很好。
三个人在山上待了一会儿,便下山去了。
下山的路上,陈知善比来时更沉默,隋白谦看着她,同样沉默的扣住她的手腕。
小姨夫蒋巨福已经看诊结束了,一开门迎上他们三个,朝小姨笑眯眯的开口:“回来啦,我正说处理点笋,中午给你们做腊肉炒笋吃。”
小姨对着小姨夫也没什么笑脸,跨着手里的篮子,点点头:“弄点嫩的。”
说着又回头的看隋白谦:“中午留下吃饭。”
隋白谦点点头,侧首看旁边的人。
小姨那话没对她说,陈知善垂了下眼,讪讪开口:“那我就先回了,今天打扰了,改天我.....”
然而话还没说完,曾瑜齐便不耐烦的瞪她一眼:“回什么回。和他说就不是和你说了?留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