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梦魇与咳血,已让宋絮形销骨立,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秋狩的热闹刚散去不久,边关的狼烟便猝然燃起。宋絮靠在暖阁的引枕上,听着边关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宋禅更是在这风声鹤唳中,如梦境一般,于御书房内,在他面前,长跪不起。
“皇兄,臣弟请战。”
宋絮看着跪在眼前的宋禅,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竹,眉眼间已褪去稚嫩,尽是坚毅。他心中绞痛,仿佛又看到梦中那万箭穿心的死局。
“胡闹!”他厉声呵斥,引动胸腔剧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战场刀剑无眼,岂可儿戏!”
“臣弟非是儿戏。”宋禅抬头,目光清亮,直直望进宋絮眼中,“臣弟习武多年,熟读兵书,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更得妲将军和游将军亲自指点骑射阵法。边境动乱频发,天南地北,两位将军分身乏术,更何况若两位将军同时动身,朝中无人,危在旦夕,臣弟愿替皇兄分忧,为景国百姓一战!”
宋絮久久不语,御书房内只闻微弱呼吸,直至最后,他依旧未松口。
待人离去,宋絮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陛下!”
“无事。”他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传司天监。”
越国铁骑踏破雁门关,连破三城,火器硝烟直冲中原。
百姓苦活,祈求朝堂出兵征战,一举拿下敌兵树立威望。可朝堂之上,主和之声竟意外高涨,以左相为首的文臣们力陈稳妥为上,字里行间皆暗示应暂避锋芒,甚至不惜割地求和。
“荒谬!”
龙椅之上,宋絮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幽冷的火焰。他剧烈咳嗽一阵,唇缝间渗出暗红,他抬手重重拍在御案之上,朝堂寂静,鸦雀无声。
“越国狼子野心,割地求和无异于饮鸩止渴!朕,决意御驾亲征。”
满殿哗然。福公公脸色骤变,上前半步欲劝,却被宋絮一个眼神制止。
“陛下三思啊,龙体为重,国本为重啊!”左相伏地痛哭,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皇帝表态,良将平远自请出征,威武不屈,请战杀敌。
宋絮冷眼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目光最终落在垂首不语的宋禅身上,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朕意已决。”
福公公担忧地看着皇帝越发青灰的脸色,正要奉上参茶,却见宋絮猛地直起身,一口污血溅在明黄奏章上,触目惊心。
“陛下!”
宋絮摆手制止了慌乱的内侍,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下垂首的群臣。
他看得分明,那一道道恭敬姿态下,有多少人盼着他这条残龙早日归天,好将这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天上地下,他们容不下阿禅,更容不下任何可能威胁他们权柄的存在。
“拟旨。”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平远将军妲栋,堪当大任,即日调任凉州,总督西北边防,无诏不得回京。”
殿下一片哗然。峪谷关与此处战场相隔何止千里,这是明升暗降,远调兵权。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平远将军忠军从无二心,怎突然落得如此下场。
“陛下三思!”兵部尚书出列,“妲将军熟悉北境战事,此时调离,恐军心不稳啊!”
宋絮咳着,指缝渗血,眼神却冷得像冰:“朕意已决。”
他岂会不知妲栋是忠臣良将,正因如此,才必须将他调走。这朝堂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欲除之而后快。
远离中枢,或许是此刻能保他性命的最好方式。更何况,他需要一个足以震慑越国,又能护住一方百姓的将领在外,以此留后手。
他疲惫地合上眼,脑海中浮现昨夜梦兆,金銮殿上血海翻波,阿禅,吾弟岁幼,因一道区区卦象,血溅三尺。
宋絮想,他绝不能让其发生。
“皇弟宋禅,”宋絮语气稍缓,“留守监国,辅佐政务。”
“臣弟领旨。”宋禅跪拜,声音平静无波,无人看见他袖中紧握的双拳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无人知晓,当夜一道密旨已由皇帝亲兵送出,直达妲栋手中。同时,另一支隐秘的队伍悄然离京,奔赴北境前线,任务是尽可能疏散边境百姓,减少伤亡。
当夜,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宋絮屏退左右,对着空寂的宫殿低语:“都安排好了?”
宫殿无人出现,却有一道秘语突传殿内。
“陛下,亲兵已分批潜入北境三城,会尽力协助百姓撤离。只是动作太大,恐引起朝中某些人的警觉。”
“无妨。”宋絮望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司天监那边如何?”
“封妲栋为名君,小人则血尽于殿前。”
宋絮缓缓合拢手掌,眸色深寒,“朕倒要看看,这小人,最好是谁。”
大军出京那日,雪下得很大。御驾亲征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开京城。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宋禅的王府,朝着与大军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马车内,宋禅已换上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举止间竟有几分妲栋的神采。他摊开北境地图,指尖划过蜿蜒的防线,最终落在雁门关外的落鹰峡。
大军离京第十日,抵达前线。
战况比想象中更糟。越国骑兵来去如风,且似乎总能预知官军的动向,几次设伏皆被反噬。军中流言渐起,皆言皇帝穷兵黩武,触怒天威。
宋絮坐镇中军大帐,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咳血愈发频繁。他冷眼看着几位将领眼神交汇,看着左相安插的副将一次次无意泄露行军路线。
他不动声色,依旧按照计划部署,暗中却将真正精锐的亲兵派往各处,协助百姓迁移。
这夜,星月无光。宋絮披衣起身,屏退侍从,独自行至营外高地。夜风带着血腥气,远方隐约可见越国营地的篝火。
忽然,一道破空之声袭来。
“陛下小心!”
亲卫惊呼扑上,却慢了一步。一支淬毒的弩箭狠狠钉入宋絮肩胛,力道之大,几乎穿透骨骼。
宋絮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混乱中,他看见副将那张看似惶恐却暗藏得意的脸。
“护驾,护驾!”
营地瞬间大乱。亲卫与部分官兵战作一团,显然军中内奸不止一人。宋絮被搀扶回大帐,军医束手无策,箭镞带毒,毒性猛烈,非寻常解药可医。
消息传开,军心涣散。左相的副将趁机把持了中军指挥,名为稳定局势,实则切断了宋絮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只等皇帝毒发身亡,便可顺势接管兵权,与越国里应外合。
就在宋絮重伤,军中一片混乱之际,越国大军发动了总攻。
铁蹄如雷,铺天盖地而来。官军群龙无首,防线顷刻间摇摇欲坠。副将坐镇后方,嘴角噙着冷笑,只等防线崩溃,便可将弑君的罪名推给越国,自己则带着残部退守,坐收渔翁之利。
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山岗之上,突然出现一骑白狮子。马上的将领,玄甲银枪,身姿挺拔如松,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鬼面具,唯有一双冷冽的眼眸露在外面。
那身影,那气势,竟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平远将军妲栋一般无二!
“是平远将军,平远将军赶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绝望的官军顿时爆发出惊人的欢呼。
少年勒马立于高坡,手中长枪遥指越国军阵,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与沙场磨砺出的威严:“大景儿郎,随我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