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张让是敷衍了事,还是手段粗糙,这份认罪书都毫无价值,反而烫手。
“君侯的好意,下官心领。只是下官胆小怕事,这作伪的罪书……可不敢收。”
他本来就不指望张让能捞他出宫,只想稍加牵制,避免恶意刁难。
刘宏虽说没有什么特殊的帝王之才,可他又不是司马衷。
做这种浅显的假证据,如此愚弄皇帝,简直是嫌自己命太长。
回复边谌的,是一声清晰的嗤笑。
“陛下让记室住在宫中,将近一个月没有发落,本就没有处置的意思。”
“陛下缺的,是一个能顺势下爬的梯子。本侯既能为陛下递上一个梯子,又能达成你我的交易,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好一个……两全其美。
边谌简直无话可说。
无怪乎十常侍的名声如此狼藉。这有恃无恐、恣意妄为的模样,未免也太嚣张了。
张让自诩了解皇帝,投其所好。可一个帝王,真的能任由底下的宦官自作主张吗?
又或者,张让另有图谋,这份伪证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边谌无法辨认张让的真实用意,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再度拒绝张让的“好意”。
如此油盐不进,让张让彻底没了耐心。他将青铜酒杯往桌上一掼,面上的表情似不悦,又似无趣。
“也罢,东西我已经给了,用不用随你。只是,你我之前的交易……”
“君侯安心。君子之言,一诺千金,定不会让君侯白忙这一遭。”
张让见他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想起先前被算计的不快,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经历这两场变故,边谌已没了继续工作的心思。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点燃燎炉,毫不犹豫地将缣帛丢入火中。
直到最后一寸蚕丝被火舌吞噬,他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边谌悠长地叹了口气,在案边坐下。他扯下闷脑袋的发冠,将凌乱的发丝拨到脑后,从桌案上拿了一本书,认真翻阅。
次日,乌云泼墨,天色昏沉。
边谌早早被生物钟唤醒,按时来到工位。
小书阁中空无一人。平时用来坐卧的蒲席上躺了几卷竹简,凌乱地歪着,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边谌拾起竹简,竹简上方系着的绑带上写着四个蝇蚊小字,依稀辨出是“冀州计书”的字样。
原本打算捡起书简,将它们物归原位的手骤然一停。继而心中一动。
“计书”,可以理解成州郡各地向朝廷递交的年度财税报告。
四舍五入,计数也算公文的一种。更巧的是,他现在是冀州记室,正是冀州负责撰写、整理公文的文官。
向来平稳的心跳,好似加快了几分。
边谌立刻打开竹简,从户数、口数、耕田、吏员等信息一路下滑,看向最后。
落款,冀州记室边谌。
这确实是原主的笔墨。
边谌将竹简合到一处,环顾四周,没看到其他人。
他把这卷竹简塞入怀中。嘴角不自觉上扬,又被抿下。
喜悦转瞬即逝,边谌从天降馅饼的快乐中抽身,皱着眉,重新取出计书。
恰巧有人拿到原主执笔的文书,又恰巧把它落在自己的席位上……这种事的概率有多低?
比起巧合,更像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他将计书搁在桌案上,捡起地上另外几卷竹简。
《笔论》《书势》《说隶》……都是与书法有关的理论著作。
想到昨天来访的灵台官员,几张面孔像幻灯片一样划过,最终定格在一道清瘦的身影上。
莫非……是郭嘉?
边谌盯着眼前的几卷竹简,心绪起起落落,好似湖中浮动的碎冰。
他难以描绘此刻的想法,只压下莫名升起的闷烦,收好竹简,继续整理书案。
有了送上门的样本与教材,练写隶书的难度下降了大半。接下来的几天,边谌加快练字的频率。他用刀刮去旧有的字迹,一遍遍书写,一遍遍刮除,直到竹简被刮得只剩薄薄一层,他才放下手中的竹简与短刀,换一卷新的练习。
等到两箱竹简都被刮的只剩薄薄一层,他的隶书已练得与原主格外相似,唯独笔锋略有不同,更多了一些躁进与锋锐。
他拿出早就写好的书目,用新的字迹誊写了一遍。
失火的书阁已被他扫完了两列书架。经过高强度的阅读,他已完全适应繁体字,能够凭着经验判断句读与停顿。
对于句意的理解,也从连蒙带猜,升级成“九成能看懂,一成靠判断”的水平。
唯独作赋……他是半点也不会。
边谌看着手中完成的书目,放下手中的羊毫。
解决了一项迫在眉睫的威胁,心中的不安却没有减轻分毫。
谋反的利剑始终悬在头顶,而他只身一人,在这乱世将启的东汉末年,真的能顺顺当当地活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