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食了半饱,举起酒卮:“边卿,饮一杯。”
皇帝的劝酒,自然规避不得。
边谌隐约记得酬酢的礼节,大约是主人敬酒,客人回敬,主人再酬一杯。
因为不确定这具身体能否饮酒,边谌只浅抿了一口,剩下的部分,借着长袖的遮挡,如数撒在衣袂的内侧。
兴许是饮了酒,刘宏的话匣子再次打开。
他聊了一些与汉赋有关的内容,边谌全程听着,逐渐死鱼眼,还要努力保持眸光的清澈。
好在刘宏并没有要求他当场作赋。
边谌挖着文学赏析选修课的少量存货,靠着仅有的一点古代文学储备,跟刘宏打了个有来有回。
而后,话题不知怎的,又回到了今天的大火上。
“边卿可知,那小小宦侍,为何胡乱攀扯,出此昏招?”
三壶酒入肚,刘宏已喝得微醺,摇着铜器中的酒液,目带讥诮,
“地动是天灾;大火,却是人祸。”
边谌暗道不妙,抬头看向刘宏,想制止他的倾诉。
中常侍的秘密,宦官与皇帝的心思,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听。
“陛下,臣忽然觉得腹中疼痛难忍……”
“中常侍赵忠,朕的好中常侍,想借着地动制造一场意外,焚毁二层的密函,毁去不利他的罪证。却不料,他竟找了个蠢货,失手烧了整个阁楼。”
边谌:“……”
怎么就不能让皇帝突发失语症,或者让他来个间歇性耳聋?
这是他听了能保证平安的话题吗?
佞宦的一句道歉,果然不是那么好接的。
边谌在心中为自己敲了一阵木鱼,深呼吸,正视上方。
刘宏面部泛红,半杯酒喂了半天,也没喂到自己口中,确实是一副已经喝醉的模样。
边谌不敢真的当他喝醉,只试探着,问出牵挂已久的另一件事。
“陛下,敢问,此次地动,受灾范围如何?牵连几地?可有赈灾的章程?”
不到半天,统计灾情的情报应该还没传入宫中,但东汉已经发明了地动仪,地动仪可以粗略检测地震的方向与涉及的范围,这份情报,肯定已经传到御前。
刘宏捏着酒杯,终于对准了口唇,饮了一口。
他没有回答边谌的问题,好似没有听到。
“陛下……”
“边卿为何总要提这些扫兴的事?”刘宏出言打断,“赈灾之事,自有三公九卿、州牧郡守操心,与朕何尤,与卿何干?”
哪怕早就通过史书查探到刘宏这位皇帝的底色,边谌仍为他轻飘飘、置身事外的态度而光火。
“陛下,享万民之奉,当援护万民……方能国祚绵长。”
“哈哈哈……”刘宏不可遏制地大笑,支着下颌,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与朕何干?”
“百年来,大汉帝王皆尽短命,世家作难,外戚作乱,这大汉朝,焉有长久之计?”
分明是酒醉的大笑,却隐隐透着几分癫狂之态,像是在笑边谌的自寻烦恼,
“元元之民,虫蛾般孱弱。今日不死,明日亦会死。既然早晚会死,今日死不死,又有什么区别?”
“咣当”一声。
青铜酒壶与酒卮同时落地,溅起的酒液打湿边谌的衣袖,与上方原本就倒上的酒水混在一处。
刘宏唇边的讥笑停滞,微微一愣。
边谌收袖而坐,神色发寒:“陛下以万民为爬虫、飞蛾,焉知——陛下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员?”
刘宏气极反笑:“朕只要下达命令,你下一瞬便会死去,安敢道朕是飞蛾?”
见皇帝动了怒,取酒奉食的宫人惊慌不已,捧着酒勺、漆盘跪下。
大殿内,落针可闻。
边谌没有慌,也没有退。他徐徐起身,直视上首的帝王。
“淖齿杀齐王,专诸刺吴王,匹夫一怒,天子伏尸。人命如芥,陛下亦无法脱离生死。”
刘宏盯着他,眼中尽是寒霜:
“边卿,你饮醉了。”
宫人们将头埋得更低,浑身发颤。
这仿佛是最后一个台阶,边谌却没有顺阶而下。
他既然摸清了皇帝不处置他与王芬的原因,决定走直臣这条路,就不能胆小怕事,畏首畏尾。
何况……天子赈民,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臣或许是醉了,可臣的话句句发自肺腑。”
“你当真不怕死?”
“臣自然怕死。”边谌放缓语气,在殿前跪坐,合手,额头抵在掌前,俯身一拜,
“可臣,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做自己该做之事。”
死一般的寂静在大殿流转。
那一点壮胆的酒气早已消散,边谌感受的大地的冰冷,心脏稳稳跳动。
上方久久没有传来动静,边谌维持着顿首的姿势,平稳的心跳逐渐加快。
终于,上方再度传来喜怒难辨的低语。
“那依边卿之见,该如何处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