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谌无声吐槽,满心满脑都是非暴力不合作的念头。
前几天,通过皇帝反常的言行,边谌已猜到他的些许想法。结合史书上关于“鸿都门学”与“西园军”的记载,显然,刘宏仍惦记着他的“制衡”之计,试图大量培养只忠诚于皇帝的文武之才,打破士族在朝堂的垄断地位,压制外戚与宦官的势力。
皇帝在上层积极玩着政治权术,全然不管下层的沸腾,无视涂炭的生民,根本不知道,他的王朝就快要完蛋了。
平心而论,边谌不想参加刘宏的“权术计划”。他明白自己有多少斤两,对于刘宏的诸般试探,他所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厌烦。
“臣才疏学浅,脑中空空,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愿?”
“世家如何,天下如何,臣说了不算数。旁人的言论,亦有诸多局限之处。”
边谌顺势并袖,借着行礼的动作,掩去眼底的一分不耐,“耳闻之不如目见之。陛下若真的想知道答案,不妨亲眼去辨一辨。”
这话情理兼具,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刘宏的嘴角向两旁舒展,像是欣然接纳了这个提议,又像是一个被掩饰的讥笑。
“边卿说的在理。”
刘宏让宫侍合上剑匣,锁入库中。
“设辇,去鸿都门学。”
所谓的“早已康复”不过是皇帝的一厢情愿,他的身体仍然虚乏,只走了几个地方,就已疲累不堪。
但他不愿就此罢休,反而命令宫人准备步辇,打算跨越北宫,到南宫的鸿都门学看看。
鸿都门学,是刘宏二十二岁那年设置的一所文学、艺术专科“大学”,为了对抗士族官僚体系而培育的势力。
它具有打破士族垄断、挑战儒学权威、选拔庶民为官等开创性的积极意义,却也因为选拔标准的单一,加重了东汉末年官场上的乱象。
边谌身险生与死的漩涡,知道割据乱世即将在半年后到来,对参观“剑室”“鸿都门学”等事毫无兴趣,只想寻找办法,努力搜罗有用的信息,尽快脱身。
然而,身处封建时代,皇帝的命令暂时无人能够违抗,哪怕只是皇帝的一时兴起,其余人也只能被迫听从、随波逐流。
算了……就当锻炼身体了。
边谌调整心态的技术一流,很快就哄好了自己。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行进,在一刻钟后,离开北宫,踏入复道。
徒步穿行复道,进入北阙。在踏上一条碎石小径时,边谌不由停下脚步。
一阵轻微的晕眩感转瞬即逝。脚下隐隐传来振动,好似有土拨鼠在鞋底下顶拱。
边谌正觉疑惑,暗想,难道是这具身体旧疾复发,难以站立。
倏然,后方传来一声惊呼,一道黑影飞快地从他身侧掠过,挤开一众侍从,扶住最前方的刘宏。
“是地动,陛下当心!”
地动……地震?
出声示警的人正是中常侍高望,此刻,他脸色惊慌,顾不上请示,拉着刘宏,疾步走向南边的空地。
下一瞬,金色的银杏叶漫天飞舞,枝叶震荡、摇晃,扑簌作响。
这副画卷一般的美景并未持续太久。一息后,地动山摇,所有人站立不稳,左右摇晃。远处、近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不绝于耳,与眼前的画面一同旋转,让人分不清方向。
边谌远离拥挤的人群,背着宫墙跑,踉跄地跑到一处没有障碍物的空地。
又过了十息,震动渐渐停止。
喧嚣的声响逐渐平息,衬得心跳的搏动愈加炽烈。
边谌望着宫墙边歪折着头的银杏树,胸腔起伏作响。
他从未经历过地震,不知道刚才的地震是几级,却在短短半分钟内,深刻地感受到大自然的恐怖。
这种程度的地震,宫墙抗下了,城外城内的民居……能抗下吗?
“陛下,您没事吧?”
刘宏没有回答,抓着高望的手多使了几分力。
那棵银杏树倒下的位置,正是刚刚他站立的方位。
如果不是高望及时察觉,带着他远离……
原地等候了许久,确认这场地动已经结束,刘宏直起身,松开高望的手。
经此一役,这位心血来潮,想来鸿都门视察的皇帝终于打消了兴致,决定原路返回。
可当侍从抬来步辇,刘宏正要坐上去时,东南方忽然传来金属敲击的声响。
那声响似钲似钟,紧促而急切,密如鼓点。
紧随而至的,是几声惊急的呼喝。
“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救火!”
边谌隔着宫墙,看向声音的来源。
几缕黑烟弯绕腾空,顺着宫墙一路直上。
“何处失火?”
刘宏皱眉,沉声询问。
不等侍从前去打探消息,又几声呼喝为他解了疑惑。
“快些提水,扑灭火势!”
“阁中存着孤本与典册,先将最重要的书卷运出来!”
书卷?
刘宏神色骤变,一把推开高望的手。
“起辇,去东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