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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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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有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关乎生死,一直悬在他的头顶,被他时刻记着。

以至于他在听到这语义不通、狗屁倒灶的十六个字时,第一时间就通过胡乱组合的前半句话,联想到了那个名字。

马元义,黄巾之乱的重要人物,同时,他也是太平道创始人——天公将军张角的徒弟。

当初,马元义贿赂、勾结中常侍封谞、徐奉,不但窃取了朝廷的军事情报,还利用中常侍的势力大开方便之门,传递情报,控制关窍。

如果不是张角的徒弟唐周向朝廷告密,出卖了马元义,指不定马元义已经和宦官们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将洛阳城拿下。

马元义死后,皇帝派人在洛阳城搜捕了上千个太平道信徒,震怒,当即处死牵连最深的中常侍封谞、徐奉。宫中其余宦者,人人自危,不敢抬头。

别人都当张让等人被封谞牵连,无辜受罪,被皇帝迁怒。

只有张让自己知道,他当初拿了封谞的孝敬,隐约猜到封谞收了黄巾军的好处,却因为贪图钱财,又料定黄巾军翻不起风浪,对两人的逆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让皇帝知道他为封谞、徐奉多次开了方便之门,他一定会被除以车裂之刑,抄家夷族。

“让你传话的郎君是何人?”

张让心中又惊又怒,遍体生寒。在问出边谌的身份后,他再也安坐不住,只想立即到边谌面前,逼问他从何而知,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些内情。

安宁殿,偏院。

边谌站在院中,努力搜刮着曾经看过的史籍。

史书上并没有直接记载张让与马元义的关系,只说马元义贿赂封谞、徐奉这两个中常侍,差点里应外合,把刘宏送走。

后来黄巾军内部也出了叛徒,马元义暴露被杀,收受贿赂、给马元义大开方便之门的封谞与徐奉也被刘宏处死。

张让当时没有被这件事牵连,但后来刘宏与张让的对话,以及张让等人的反应都很有意思。

刘宏质问:你们每天都说党人心怀不轨,想要造反,为什么你们现在反而与张角勾结?

张让等人立刻把黑锅甩到死人身上,“皆叩头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1]。

最终,“帝乃止”,张让等人得以保全,马上把他们送去州郡当长官的亲朋好友召回。

实际上,王甫与侯览当时已经死了很多年,早在黄巾起义之前,这两个大宦官就已经死了。坟头上的草都长了五六轮。

刘宏说黄巾之乱,张让他们提王甫、侯览。听起来简直是驴头不对马嘴。

有人说,张让他们的意思是:封谞、徐奉这两个逆贼是死掉的那两个倒霉蛋提拔的,和他们没关系,不是他们的错。

可这种解读,不能解释这段对话的割裂。

在边谌看来,这段描述更像是春秋笔法,代表着“法不责众”,与“全杀光了就没人能用,只能杀掉两个胆大包天的重犯,剩下情节较轻的暂且放过,让他们夹着尾巴做人”的妥协。

由此看来,即使张让等人并没有“背叛”、“出卖”刘宏,至少也收过一些好处,对底下“贼人”的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为什么后来刘宏在组建西园军的时候,没有任用“我父我母”的张让与赵忠,也没用任用其他几个窃权多年的中常侍,反而任命一个“名不见经传”,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记载,仿佛凭空冒出来的蹇硕?

除了蹇硕“健壮有武略”这点,恐怕也与当时那场黄巾风波有关。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边谌的猜测。

边谌不能拿着未经佐证的判断威胁张让,他只能试探。

如果张让问心无愧,他大概率看不出那句话中藏着的名字,哪怕看出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而如果张让心中有鬼,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给出反应。

边谌做好准备,等着张让的人过来。但让边谌也没想到的是,片刻后,来的竟是张让本人。

张让不但自己来了,还来得格外迅速。

“你就是冀州记室边谌?”

张让穿着一身绛色纩袍,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宦侍,脸色阴沉得像是拖了三天三夜地板的抹布。

边谌对张让的脸色视而不见,只是道了一句:

“见过张常侍。”

张让瞥着远处侍立在殿门两侧的宫人,放低声量,阴沉地开口:“边记室年纪轻轻,倒是好本事。只是这宫中,胡乱说话与自作聪明的人……大多都活不长。”

边谌露出受教之色,说出的话语却无半点谦逊之意:

“张常侍说的是。不过,这进宫的士人,哪能没有几个倾吐‘秘密’的亲朋故友?有些人,就算死在宫中,‘秘密’也不会随风而去,反而会因此扩散。”

“……你究竟想如何?”

边谌放缓语气:“我无意惹恼张常侍,只是,人在局中,不得不为自己谋划。”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侍宦,张让沉沉地盯着边谌,挥手让侍宦退下。

边谌继续道。

“谋逆一事,只是捕风捉影,陛下却要我出一千二百万买自己的性命。”

带着真假莫辨的懊恼,边谌面露苦意。

“一则,这罪名是旁人构陷,我从无不臣之心,不愿花钱消灾,落人话柄。二则,边家虽是兖州豪族,颇有家资,但我不过是一个小辈,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财。”

边谌看向张让,盯着他紧皱的眉宇,话锋一转。

“我只能拿出五十万钱。这钱陛下自然是看不上的,但若是能给某位中常侍用作疏通的辛苦钱,帮忙调查始末,还我一个公道,以正清白,那就再好不过了。”

张让眉宇间的冷意稍稍收敛,探究地看向边谌:

“当真?”

五十万钱,对他这个中常侍兼列侯来说并不算多,但也堪比两年的食俸,抵得上五个中等家庭的资产。

没人会和钱财过不去,更重要的是——

在他被边谌拿住把柄的时候,边谌又主动提出“疏通”之事,主动将“收买宦官”这个把柄送回到他的手中,迫使他压下杀念,不得不接受边谌的这个提议。

边家这位刚过弱冠的名士,真真好算计。

张让心中仍有几分恼意,更因为刚才的三言两语,对边谌更多了几分忌惮。

因为钱财的安抚,他的怒火与杀意被浇灭了大半,但他不愿就此轻易地放过。

“给我一百万钱,就此两消。”

“张常侍见谅。在下家资有限,恐怕砸盆卖瓢也凑不够一百万来。”

边谌刻意现出无奈之色,砍价砍得毫不含糊,“五十一万钱。”

“……”张让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一言难尽。

两人又“友好协商”了几轮,最终将“成交价”定在五十九万钱。

牙疼的表情久久固定在张让的脸上:“……等会儿会有医工过来。证据一事,我会帮你留意,别的莫要来找我。”

说完,张让带着宦侍急匆匆地离开,生怕再多说一句话就被东汉葛朗台破了财运。

边谌望着张让的背影,丝毫没有空手套白狼的罪恶感。

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也不能拿别人的家资挥霍,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

倒是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试探,竟然真的把张让钓上钩。

边谌望着高大,坚实又压抑的宫墙,真情实意地叹了一声。

太难了,每天都在钢丝上起舞。

刚才要不是他演的不错,暂时打消了张让的疑虑,只怕明天,他就会悄悄变成一具尸体,跟“被病故”的王芬一起被丢到城外埋葬。

至于张让这步棋要怎么用……且走且看,能不用就最好别用,免得一不小心玩火自焚,把自己烧成煤灰。

边谌吹了一会儿风,决定进屋躺躺,安抚这一天天爆表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

可他还没有走进屋,就有一个体格高壮的小黄门趋步跑来,喊住了他。

“边记室,且留步,你的胞弟正在南宫门口等候。”

……胞弟?

边谌脚步一顿,被凉风吹得牙龈发疼。

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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