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南一时错愕：“什么假的？什么背一遍？你以前不是说，要到国外边念大学边开公司？”
唐晔紧了紧外套，毛毛帽子里的一张巴掌般的小脸、在冷光路灯下白得发青。
“我从没出国留学。为了立稳人设，在两周内先总结了留学生生活的大数据、记熟，再收集典型切片收集，例如口语、俚语以及该国文化风俗冲突、各种族相处细节等，拿来当谈资。靠这些，我把自从高三后的八年半那段难言的人生，换成了个普通小海归应有的样子。”
何嘉南开头以为他在说笑，但略一想，以唐晔的天才，绝对做得到。
“……‘难言’的人生？什么意思？”
唐晔没回答，但嘴边的笑容让何嘉南不寒而栗。又一起走了好几步他才敢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何老师，你猜我哪句话是真的。”
唐晔既不挣扎，也不说话，就站定在路灯照不到之处，神情疲惫。
何嘉南轻叹了口气。从十年前认识这家伙时，他就真真假假。
他说的东西吧，是假话又不是很假，说是真话又听不出一丝诚意。
他正犹豫，唐晔示意不远处的计算学院大楼：“我到了，你走吧。”
“你今晚忙到几点？我来接你？”
“不用了。记得今天与小何老师已经见了两次面，本周进度五分之二。”
何嘉南分辩：“怎么叫两次呢？你一次都没单独和我说话。”
“小何老师你自己说的，饭堂偶遇也算。”
趁着走到大楼亮光范围的最后几步，何嘉南拉住他：“唐晔，我破坏了你与方凯的关系，你很生气对吗？你有什么能坦白跟我说吗？我帮你。”
对方着实当没听到他说话。
“OK，如果你觉得我能力不足，我爸也可以，我求他，好吗？”
既已长大成人，他也不想依靠家里才能帮到唐晔，但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懂什么？”唐晔狠命一甩，没甩掉他的手；迈开腿想跑……也不够何嘉南力气大。
何嘉南得意一笑、逼进一步、刚想说些什么——
唐晔突然捂着嘴转开脸、干呕起来。
“H大校园男神”懵了一下：他臭吗？现在还没供暖，多冷他也天天洗澡啊。
直到见唐晔两眼茫然、脖颈僵直，他才突然想起——
这就是张婷说的那个，焦虑症发作的躯体化表现啊！
他忙两手抱着唐晔，隔着羽绒服一直搓着对方的背，一边说着：“深呼吸，呼，吸……”
可语气他自己也听得出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感到唐晔的脖子和腰似乎软了些许，何嘉南扶着他双臂，想看看他脸色好一点没。
唐晔站稳了，可呼吸看起来仍有点急促，又突然大步迈向计机大楼、还跑了起来。
何嘉南追着他，一直冲进一楼的男厕，听着他把自己关在隔间里、吐得不成样子。
像十年前那样，他拍着门哀求：“唐晔，开门，让我看看你。”
可直到里面只剩喘息声，门也迟迟没开。
何嘉南不敢再拍门或叫嚷，要不连这样的喘息声也会被掩盖。
又过了几分钟，重重的呼吸也渐渐浅下去，抽水马桶响了一遍，水箱的水满上、又冲了一遍。
再过了一两分钟，门栓才打开，门缓缓地打开一条缝，还有些防水布料的悉簌声。
何嘉南急着说：“我推开门，你小心些。”
可没等他推，门便开得更大。
唐晔手里拿着刚脱下的羽绒服，扶着薄木板墙慢慢走出来。先是来到门口边的大垃圾桶，把那件衣服一扔。
何嘉南刚想说什么。
唐晔沙哑着声音阻止：“脏。”
又在洗手台那边，把手和脸洗了一遍又一遍，还没顾得上何嘉南递过来的保温杯，直接捧起洗手的冷水就漱口。
抬手找纸巾时，除了眉毛和睫毛上挂着水珠、眼圈鼻子略略有点红，几乎平静下来。
这时唐晔的手机响起：“喂孙哥，不好意思，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何嘉南马上追问：“你还要工作？”
“小何老师，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我刚刚找了个男人打算躺平，你就帮我斩尽杀绝。不工作，难道吃西北风吗？”
唐晔走出洗手间，又向迎面走来的一位大姐打招呼：“董老师……啊今天穿得少，好像是有点感冒”，又笑着谢过并接受了她从包里翻出的一包姜茶。
而何嘉南只能跟着他到办公室、无奈看着他用温水把姜茶粉快速一冲、一饮而尽、又拿起电脑去会议室。
晚上九点半过后，唐晔的组才散了会。
与孙哥、小王一起即将走出计机大楼大门口时，他发了个抖。
就在这时，大家见何嘉南提着大包小包匆匆闯进大玻璃门。
何嘉南也来不及向其他人打招呼，把小袋子往旁边一放，就往大袋子里的东西往外一扯——
是一件长款的羽绒服，鹅黄色的，还装饰着深浅不同黄色系的宽斜条纹，看起来既中性又大方，既精神又显白。
他迅速把这件衣服披到唐晔身上，过膝，看起来就暖。
在唐晔抗拒、孙山和小王发出质疑前，何嘉南马上说：“好不容易啊，这款式刚刚来货，之前说了我有个朋友在这个品牌专柜，你看，现在不是给你订到了？”
人前，唐晔不会明着打脸。何嘉南吃准他这套。
唐晔谢过老同学，似笑非笑。夜晚的确冷，不穿白不穿，回头还他钱。
倒是孙哥问起：“哎哟这色调还真的挺好看，我还想给我妈我妹都买一件，这多少钱？有码不？”
小王也说：“这牌子不便宜。”
“小唐老师付的钱。”何嘉南打着哈哈。
他当然不会说刚才赶着去外面高端商场买的，一边看时间一边挑，才终于找到一件他觉得配得起唐晔的，还好他还是能攒些钱的人。
他又从另个一次性保温纸袋里拿出几杯奶茶，给孙哥小王还有一楼的两位保安，都一人发一杯，最后才与唐晔一人一杯。
大庭广众，唐晔的确不会狠心拒绝，刚好腹中空空，忙了快三个小时也饿了，不喝白不喝。
可一吸就发现，他杯里的哪是奶茶啊。
是他以前就喜欢吃的，煮得绵绵软软的南方瘦肉粥。只放姜丝，没有臭沥青味的皮蛋。
晚上他在微信还了钱，何嘉南收下：「小唐老师好大方，还把车费跑腿费都给我结了。」
第二天上完课，何嘉南与几位同事到饭堂时，惊喜地看见那个鹅黄色的背影，虽然身边和对面都坐着同事。
接下来几天，他们几乎都在饭堂、都在各自的同事身边，平静点头、波澜不惊地聊天。
唐晔穿着那件羽绒服，果然收获了不少目光，还有些人偷拍了他穿这件衣服时的照片，放上BBS。
何嘉南混在一大群学生用户当中点了赞、又下载了照片。拍得真好，主要是人长得漂亮，怎么拍都好看。
周末何嘉南想约他，结果AI研究所全员都像要打硬仗似的没空出来玩，这下轮到大伙儿嘲笑孙哥这组号称“加班不如去死”的几人。
下一周工作日，依然如此。
何嘉南悄悄向AI所和材料所的人都打听了一下，似乎唐晔和方凯再也没有两人单独见过面。
这个周五。
何嘉南跟裴教授参加曾所长召开的月底总结大会时，曾所长说起，AI研究所那边有个新的项目，目前刚刚与凝聚态材料研究所展开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