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闭合,客栈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从厨房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清洗碗碟水声。
在擦拭干净最后一个瓷碗后,愉娘走出狭窄的厨房,行至门边,一把将大门重新打开。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幽叹息落下,消散在了呼啸的风里。
大门落锁,愉娘站在门外。
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她步履坚定,向着前方走去。
街巷的风似乎变得更猛烈了些,疾风拂过,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飞扬。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行,她必然要去阻拦何知。
深渊,就在脚下。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何知陷入其中。
——
黑龙镇因神龙而得名,其原本的地脉灵气延伸方向,也宛若一条蜿蜒的游龙。
花无羁立于龙首之处,宋翎立于龙尾所在,而何知,正稳稳地立于那被人强行斩断了的龙脊上方。
龙脊既断,灵气远去。剩余的地脉之中,也是一片沧桑。
神龙定需有硬骨,不然这地脉便如无骨之蛇,终究难以支撑起一方灵气流转。
何知脚下是龟裂的焦土,曾经丰沛的灵气早已枯竭,只余下死寂的荒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
今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本来,何知一直对宋翎、花无羁二人说的都是,她只是心里过意不去,须得试一试而已,成功最好,不成拉倒。
但其实不是。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给自己留下退路。
手持一把大刀,以刀锋为引,何知双手迅速结印,指尖灵力涌动。脚下阵法,亮起微光。
“时辰已到。”她大喝道,“启……”
然而阵法并未如愿开启。
因为何知这边,忽然遭遇了异状!
她的声带莫名受阻,手指也变得僵硬起来,四肢百骸,皆不再灵活。
大刀插入焦土之中,何知握住刀柄,以此为支撑,勉强维持了一个挺立的模样。
是谁?是谁在作乱?
“何知!”
“阿知!”
花无羁与宋翎两人赶紧朝着她的方向奔来,满眼皆是焦急之色。
就连原本坐于一旁的老邱,都惊骇地站了起来。
呼啸的风声中,何知全身僵硬,五感却莫名变得极为敏锐起来。
她听到了有一道不属于她们四人的脚步声,正在向她靠近。
何知艰难地偏了偏头,视线朝着那石阶望去。
那人的面孔,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何知的目光,撞入了一双有些淡漠的眼睛之中。
耳边鬓发,被疾风吹得凌乱。
可等她出现之时,大风却骤然静止。
仿佛这一方看似无望的昏暗天地,就此定格。
“愉娘!”花无羁不可置信,“怎么是你,你在做什么!”
宋翎没有说话,宝剑却已直接出鞘。他的右手握紧剑柄,周身散发出凛冽寒意。
“老……老婆子,你在搞……搞什么鬼?”老邱结结巴巴,完全被吓懵了,他并不明白,自己心目中那个温柔又贤惠的老妻,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愉娘冷淡地看了老邱一眼,并没有搭理他。
她的目光看向满眼戒备、严阵以待的何知三人,声音平静道:“我没有害你们的意思。但这个阵法,她不能开。”
何知双目不错眼地紧紧盯住愉娘。
喉头滚动,她想质问,质问这突如其来的背叛。
但她,却如同被控制住了的木偶一般,无法发出清晰的声音。
花无羁脾气本就有些火爆,此刻更是怒不可遏,数张纸蛊在她的指尖飘动,她大声斥道:“愉娘!你什么意思?何知此番作为,可是为了黑龙镇,也是为了你们,你却这般小人行径!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万劫不复之地,这早已非人的怨灵,本不值得她的一腔孤勇之意,更承受不起她的舍己牺牲之情!”
愉娘的视线掠过几人,最后定格在何知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看透宿命般的沉重。
“停下吧,何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两人四目相对,何知死死地盯住了面前这个令她感到陌生的愉娘,原本紧咬的牙关中,终于控制不住地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焦土之上,出现一抹暗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