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这里,慢慢扶你起来,好吗?”愉娘看到眼前的少女伸出手,郑重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愉娘正要伸手回握住何知,却一下想到自己的这两只手方才皆在地里滚过,脏得很,不好污了面前人那干干净净、似玉石般温润光洁的一双手。
她猛地在灰扑扑的裙裾上迅速揉搓了数下手指,然后在对面人有些惊讶的目光里,小心翼翼地挨上了何知的手指一角。
“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应该是真的有被吓到了。”何知这样想着,索性又主动上前半步,用掌心完完整整地包裹住愉娘的手。
少女的掌心,干燥又温暖。那握住愉娘手指的力道,轻柔却又不至于绵软,充满着令人安心的感觉。
“谢谢……多谢出手相助。”愉娘温声道,“我……我叫愉娘,取自欢愉的愉。”
何知扶着愉娘站起身,轻轻地为她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愉娘子,不必言谢,我是何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是这样吗?”愉娘垂下眼,理了理身上衣裳。
“阿知,此地怨气深重,不宜久留。这些怨婴虽被收入蛊瓶,但难保没有更厉害的东西被惊动。”身后,花无羁收起手中纸蛊,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圈周围破败的街巷。
宋翎也收剑回鞘,沉声道:“无羁说得对。方才动静不小,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我带你们走。”愉娘提高声音道,“去我家客栈吧,那里还算清静。”
三人小队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反正这黑龙镇对她们而言,人生地不熟,处处皆可能是险地。还不如跟着愉娘走,总之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差了。
想到这里,何知不再犹豫,爽快道:“那便有劳姐姐指路了。”
愉娘带着何知三人低调前行,一路七拐八绕,专捡无人的偏僻小巷走,总算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目的地。
“福缘客栈……”何知站在小楼前,望着其上那一面有些褪色的酒旗,轻声念着上面的名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寓意不错,是个好名字,希望能预示个好兆头。”
“但愿如此。”愉娘一边应声,一边拿出钥匙打开客栈大门,“几位贵客,快请进来。”
三人跟在愉娘身后,跨过大门门槛,进入到了客栈之中。
愉娘等她们三人进来后,立刻将大门关上锁住,并用木栓插好。
她歉意道:“三位贵客,别介意,黑龙镇这地方乱极了,即便是在所谓的白日里,也是不能随意敞开大门的。”
“无妨。”
趁着愉娘去找火折子点蜡烛照明的功夫,花无羁视线环绕了周围一圈,鼻子嗅了嗅,说道:“这客栈里面,真是好大一股混合着酒气和燃香的奇怪味道。”
何知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瞥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这才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半旧神龛,正被置于各种杂物之后。
既是神龛,却又被放在那样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好像此刻正拥有着它的人,并不太热衷于此道似的。
可若真是如此,却还是有些说不通。再一看,却更像是被故意藏着掖着,特意避着人似的。
神龛前面,小香炉中积累着的香灰已有厚厚一层,几支尚未燃尽的残香仍被插于其中,正散发出几缕若有似无的烟气。
香炉前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大陶碗,里面还盛着满满一碗略有些浑浊的液体。
那供着的,应当是一碗酒。
只是这酒香,未免也太过于醇厚了。
普通人若是鼻子不够敏感,或许会觉得还好,但对于诸如何知这般的修士而言,这酒味就简直浓烈到有些呛鼻的程度了。
但愉娘,想来应该是闻不出来的。因为,怨灵本身就是没有嗅觉的。
想到这里,何知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一直特意没问也避免去提,但她其实看得出来,愉娘也是个怨灵。
像黑龙镇中这般炼狱景象,在怨气侵蚀之下,其实根本也没有活人存在的可能性了。
但愉娘,却又与方才被她收到蛊瓶中的那些怨灵不同。
何知分辨得出来,她心中或许有怨有恨,可她身上没有那种扭曲的凶煞之气。
愉娘子的心中,一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堕落成那般可怖模样。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之人呐。
但越是可怜之人,就越怕她走错了道。
何知凝视着那神龛中的塑像,里面供奉着的,并非她认知中的任何一个神明仙家。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个面目模糊、身披灰袍的简陋塑像,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得阴森。
何知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适感。
这是一个邪神……不,它看上去甚至不足以称之为神,更像是此地供奉的一方邪灵。
三人眼神碰撞,在空气之中,无声地交换着意见。
“蜡烛点好了。”
愉娘自后院中掀帘进来,手里正捏着一支点燃的蜡烛。
昏黄的烛光,在她清瘦的脸上跳跃。
摇曳的光影,被投射在客栈斑驳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