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瞧它那哭哭啼啼的蠢模样,也不像能生出一副可以故意诈她的聪明脑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何平生安慰道,“你瞧,我根本就没事,好着呢。”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是轻柔,继续问道:“我方才听到你说,你是叫阿蒙,对吗?”
暗影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它眼神雀跃,忙不迭地点点头:“阿蒙,阿蒙,我是阿蒙!”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何平生继续循循善诱,慢慢说道:“那么阿蒙,我想问问你,你现在还好吗?”
阿蒙闻言,眼神稍稍黯淡了些许,庞大的身躯蜷缩着,委屈道:“这里……困住阿蒙……阿蒙想大王,阿蒙等大王。等好久,好久……好久……”
“好久”两个字的尾音被阿蒙拖得极长,极长。
何平生的一颗心,好似被忽然揪了那么一下。
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阿蒙的声音好似不再是单纯的孩童般的尖细,而是隐隐夹带着一种被时间磨砺出的沧桑感。
而那沧桑感,又与它此刻孩童般的委屈姿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像一把钝刀子,磨得人心里发酸。
仿佛在无数个无人相伴的日夜里,它一直就这样固执地、孤寂地守望着。
有时候,越是稚子心性,反而越是执着。
不懂得权衡利弊的时候,便会本能地随心而行。
即使历经漫长等待,也未曾考虑过放弃。
何平生看到阿蒙昂扬着它巨大的头颅,努力地表达着心中的浓烈感情:“阿蒙,跟大王走,再不……不分开!”
阿蒙激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虽然笨拙,但又无比郑重,仿佛是许下了什么了不得的誓言。
“乖阿蒙,不哭了,我带你走。”何平生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涩感觉,出口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温和的安抚力量,“你方才有提到‘揭符’二字,可与助你脱困有关?”
阿蒙闻言,庞大的身影急切地扭动了几下,黄铜色的眼睛眨巴眨巴,目光扫向王座背后的方向,示意给何平生看:“在……在上面!背……背后!大王……揭掉……”
何平生会意,绕向王座的背后。
这里果然另有玄机。
不同于其正面的光滑,王座背后的岩石显得格外的粗粝。
而其上方,赫然粘贴着一道复杂的符文。
那一方符纸之上,被勾勒于其间的符文线条细密而扭曲,往外散发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
那气息阴冷而污秽,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整个王座之上,将阿蒙庞大的暗影之躯束缚在了原处。
何平生抽出藏念,目光紧紧锁定住了那道符文。
当年为了活命,她钻研过不少煞气相关的知识。故而对付这种东西,何平生也算有些经验。
这符文虽然阴毒,但并非不能破解。
何平生足下一点,向上掠去,目标直指那符咒所在。
她凝聚心神,刀尖掠过那缠绕而来的煞气,猛地精准刺向了符纸之上,符箓煞气生发的那一个源点。
“嗤——”
刀尖刚触及符文表面的一刹那,那符文仿佛被激怒的凶兽,骤然黑光大盛,一股远比方才浓烈百倍的煞气猛然爆发。
煞气化形,一时间,好像无数条黑色毒蛇被突然唤醒了一般,嘶嘶嘶地向她袭来,就要攻向何平生的手腕和面门!
“小心!”跟随她而来的宁晏安瞳孔一缩,腰间利剑瞬间出鞘,凛冽剑气为她挡住了好些煞气攻势。
与此同时,何平生手腕上的银镯爆发出一圈璀璨的银光,形成一个光罩护住了她的手臂,将大部分煞气隔绝在外。
但两方力量冲击的余波仍旧激烈,何平生闷哼一声,手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不过这并非是何平生一味托大,而是因着这些年她日日夜夜与体内煞气周旋的经历,让她对其的认知已刻入了本能。
此刻,何平生就像身处风暴中的一位高明的弄潮儿,牵引着刀尖灵力,在狂暴的煞气洪流中穿梭,不断地精准打向那些煞气毒蛇的七寸。
这些年体中煞气的侵蚀早已将她的意志锤炼得如磐石般坚韧,这点反噬,比起当年蚀骨钻心的痛苦,还差得远。
她何平生不怕!
手中藏念刀身嗡鸣,寒光闪过。
何平生瞅准时机,趁着煞气不得不兵分两路,去缠住宁晏安的空当,刀尖破开煞气毒蛇的阻拦,精准地抵在符箓核心那一个扭曲的煞气源点之上。
她手中动作不停,刀尖毫不犹豫地对着符纸猛烈搅动。
“噗嗤——”
如同一个终于被戳破的浓疮毒囊一般,符纸上凝聚的浓烈煞气失去了力量的来源,一瞬间便被抽去了发动攻击的底气。
无数道细碎的黑气四散飞溅,如同被烧灼的活物一般,疯狂地扭动着,垂死挣扎着,却仍然逃脱不了走向消亡的命运。
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道。
“嗷——”
几乎就在符咒破碎的同一时刻,王座之上,阿蒙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仿佛一只终于挣脱了厚重枷锁的威猛巨兽一般,阿蒙的声音不再是如同孩童般的尖细哭嚎,而是苍劲有力,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整座大殿都被这声兽吼震得嗡嗡作响,穹顶的尘埃簌簌落下。
它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