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从雷云中浮现,他们的面孔肿胀而模糊,眼睛中淌着血泪,伸出一双双冰冷枯槁的手,想要将她拖入那翻滚的墨色雷云之中。
雷云中的,是马车之上父亲母亲染着猩红鲜血的外袍,是蔓草河边花无羁枯槁无光的一头白发,是跌坐在朱雀台的血泊之中,伤痕累累的自己!
被困住的,是年少执着而从未得到、是得到后又永远失去。
那些因她而起的悲剧,那些为她而逝的生命,今日,全都要找她讨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心脏,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不断往外拖拽。
藏念跌落在地,何平生抱头蹲在原地,尽力蜷缩住自己的身体。
“我……”何平生双眼紧闭,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她声音颤抖,神经质地不住喃喃自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雷云之中,那些叫喊的声音却依然继续,好似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
它们的语调愈发地尖锐刺耳,怨毒的控诉化作犹如实质的寒意,一缕一缕地缠绕上她的身躯。
尖笑声与悲泣声在她耳边混杂:“嘻嘻嘻,嘻嘻嘻,为何痛苦?为何悲伤?”
何平生颤抖得更加厉害,她的意识,好似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中沉沉浮浮,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墨色的雷云彻底吞噬。
如同来自黄泉厉鬼的剧毒蛊惑,她听到有状似好心的低语提醒着她,究竟该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痛苦:“抛弃他们!杀了他们!让他们永坠无间,而你独自登仙!”
“不……不……不要!”何平生嘶声呐喊。
她的发丝沾满冷汗,不住地摇着头,指甲更深地掐入到手臂的皮肉之中,用浓烈的痛楚勉强维系着自己即将崩溃的意识。
何平生在痛苦中挣扎,却本能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无数奇奇怪怪的东西围困在中央。
天旋地转之中,她已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方。
好似被锁在朱雀台,好似被追至蔓草河边,又好似在梦魇里的落云镇中……
她被困住了。
她要保护自己!
何平生的眼中,数道红色血丝已然密布在眼白之处,看着格外地骇人。
从雷云中伸出来的数双枯槁手臂,裹挟着血雨腥风,已然触及她的后背发梢。
藏念就在她的脚下,她要拿起刀,劈碎一切恼人的杂音!
何平生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手指猛然扣住藏念刀柄!
刀灵虽然沉睡,可刀身自带的煞气却已被主人突然爆发的杀意激得沸腾翻涌!
“走开!”何平生起身挥刀,刀锋直指雷云。
自刀身中爆发的煞气与墨色雷云轰然相撞,迸溅出无数腥臭的血液。那些枯槁手臂骤然往后退去,发出阵阵凄厉哀嚎。
何平生双眼猩红,向前扑去,欲要乘胜追击。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无数双枯槁的双手,无数张模糊的面孔,皆在雷云中不断变幻,最后化为了一张巨大的、苍白的、浮肿的面孔!
而何平生的刀,已近在它的眼前。
“嘻嘻嘻……”巨脸空洞的眼窝一张一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啸声,“你杀的了我吗?我是你的纸扎人偶……我即是你啊!”
何平生没有回答它,她手中的大刀高高举起,然后双腿腾空而起,悍然一刀劈向了——
巨脸背后的那团墨色最为深重的雷云!
刀锋撕裂翻滚的云层,那一团雷云如活物般剧烈痉挛,喷射而出大量腥臭的血液。
染血的枯槁手臂自云雾中抽搐坠落,那张浮肿巨脸在刀气侵蚀下扭曲溃散,尤自不死心地发出最后呼喊:“你杀不死我,灭不尽我,我还会回来的!”
何平生收刀而立,指尖缓缓拭过藏念冰冷的刀脊,冷冷一笑。
她的双眼之中,猩红血丝仍在,可瞳孔中却已是一片清明。
忍着身上残余的不适之感,何平生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大刀。
在苗疆的这几年,她也不是白待的。关于纸扎人偶此种巫蛊之术,她亦是有所了解。
纸扎人偶吸取人性中外溢的怨念而诞生灵性。
怨念不灭,人偶不死。
而方才那张狰狞巨脸,便是无数怨念聚合化形后的具象。
她是杀不了怨念,但她可以选择涤尽那一方罪恶的鲜血。
挥刀与否,自在本心。
在梦魇之中的落云镇里,她没有挥刀,是因为修道之人不应为私怨,便将刀锋利刃,对准未造杀业的普通百姓;在这青铜门中的登仙道上,她挥刀,是因为修道之人当以刀为尺,量度善恶,涤荡不义之血。
若此道真为所谓登临仙途的正道,又岂容罪业污染,怨念窃据?
哀婉的《折杨柳》笛音自远方再度响起,萦绕于此方登仙道中。
何平生持刀立于汉白玉阶之上,背影孤绝。而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抬步向上。
她倒要看看,这登仙道尽头,究竟是何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