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清酒到洛都之前,一直在安平县长大,逢年过节回趟洛都而已,平日不与其他氏族多加来往。
“一次宴会的时候,你母亲见我被为难,帮过我一次。”林秀看着逐渐透明的右手,这剑仙之血有净魂的功效,“我后来着人打听过,你家的事。”
“当时羡慕她生了这么好的姑娘。”林秀神色有些悠远,“我也想生个好孩子来着,求了很多年的,可惜……”
“秀儿……”聂九成的声音带着愧疚。
“你说的对,反正怎么也躲不过。”林秀看向他,“可我想投胎。我这辈子没干什么坏事,也许下辈子能过得更好点儿。”
“这儿不好么?”聂九成指着身后,“没有人嘲笑,没有人欺负,你想要多少仆人,我都能给你。”说着他手臂一挥,身后密密麻麻站了一排女仆,一排男仆,整整齐齐地跪下行礼。那标准的姿势,和墓中的陶俑一模一样。
林秀看了一会儿,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聂大哥,你不觉得他们都是假的么?”
“有什么假不假的,外面的世界人人捧着笑脸,背后杀人不见血。制定规则规训百姓,自己玩着另一套啃人肉喝人血的勾当。如果可以,我宁愿外面的那些都是假的!”
聂九成长得普通,只浑身肌肉虬劲有力,是个实打实的武夫。
但他的目光透着毁灭一切的悖逆,是寻常武夫没有的。
“你说的对。”林秀叹一口气,“所以我想请凤小姐,净化我的灵魂。”
她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凤清酒不敢离阴魂太近,只能侧过身,“夫人您是何必,这种小事……”
“若我的魂魄精纯,他日投胎非富即贵,再不济也有一技之长,存活于世。于您是几滴血的小事,于我却是一世之恩。”
“求您成全。”
“我没问题。”凤清酒急忙道,她偷偷看一眼聂九成,对方双目圆睁,眼见就要炸了。
“可这位聂师傅,可会答应你?”
林秀看他一眼,“你难道想让你的孩子,永远呆在这里?”
“有什么不好!”聂九成气呼呼道。
林秀起身,正色看他,“人间多灾多难,有人生来为奴为婢,有人命中注定为妾,可那又如何?森严等级之外,贫富贵贱之外,你还是会体验到很多美好的时光。”
“会爱人,会恨人,会遗憾,会后悔。”
“可就是这些,才能称为人。”
“你活在幻象之中,随心所欲,可也不过方寸之地。看起来封王拜相,不过是躲避世俗倾轧的懦夫!”
“林秀!”聂九成被激怒,浑身弥漫着浓重的戾气。
聂云吓得往凤清酒身边躲。
不是,孩子你躲错地方了吧?
林秀不卑不亢地看着他,黑色的眸子清晰映出狂怒的男人。
“你在外面,输了也是赢。在这里,赢了也是输。”
滔天的戾气倾泻而下,聂九成身后,四层繁华楼阁顷刻坍塌,无数雕刻古朴的柱子,横梁和灰瓦化作碎片,“轰!”得一声坍塌殆尽。
“完了……”凤清酒突然苦着脸道,“这下楚荆师父的门,敲不开了。”
“没事。”王泓道,“阴阳世界有时间差,只要在此之前送给楚荆师父,就能蒙混过关。”
到时候陶罐碎裂,就是他自己没看顾好。
“不好吧……”凤清酒看向王泓,你还挺腹黑的。
好半天,聂九成突然颓败下来,他走到废墟边,一抬手,手中是一本账册。
“我知道你们为了这个而来,我可以给你们,但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说。”凤清酒道。
“你既然答应了林秀帮她净化魂魄,我希望你能帮他顺利往生。”
他指向自己的孩子,聂云。
“爹……你……”
“至于我……”聂九成笑了笑,“我身上怨气太重,你的血会直接杀灭我的魂核。你不是要把陶罐送给剑道修士么?把我炼化成傀儡人,我愿意用除祟的功德,来消解周身的怨气,直到偿还背负的孽债。”
我要讨好楚荆的事都知道,凤清酒心中咋舌,难怪都说鬼怪通时空,可窥探过去未来。耳闻不如一见。
他招招手,“云儿过来。”
聂云走过去,他红了眼眶,“爹,下辈子我们还能做父子么?”
“算了,护不住儿子的爹算什么好父亲。”聂九成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投胎个好人家。”
他抬头看向对面,王泓转头看向凤清酒,被注视的人此时有些古怪。
只见凤清酒双手掐算了好一会儿,聂九成忍不住问道,“你还要算吉凶?”
“不是不是……”凤清酒道,“你儿子吞了不少脏东西,得先买纸钱烧了,攒够阴德,才能用我的血净化。我在算大理寺的赏钱,够不够给他买纸钱的。虽说纸钱挺便宜的,可你儿子的话估计要买下几个铺子,就……”
众人,“……”
“云儿。”聂九成将寸余长的白玉哨拴在他的腰间,“若有来生,只要哨子响起,你就知道是前世的家人来了。”
“好的,爹。”聂云小声道。
账册落在王泓手中,凤清酒怀中抱着陶罐,透明的林秀跟在身后,手中拽着聂云。
“怎么了?”明明事情兵不血刃,可王泓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他回神,摇摇头,“已过子时,太学的结界怕是已经……”
“怕什么……”凤清酒得意道,“我们在后山开了个口子,以前经常溜出去玩的,我带你。”
王泓转头,眯起眼,“经常出去玩?”
完啦!露馅啦!
凤清酒打哈哈往外走,“快点,巡夜的僧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