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两人看着凤清酒真挚诚恳的眼神……
“当然是先有蛋!”风无边捋着袖子指天,“天地四神兽繁衍后代,除了白虎,都是孵化蛋壳生出后裔。以蛋壳包裹幼崽的生育方式,是天道指定的。”
“没有鸡哪有蛋……”齐晖不同意,“就算是要有蛋,孵化出来的样子,那才是天道真正指定的东西。”
“天地本没有蛋,因为天道无常衍化,所以有了蛋!”风无边跳脚辩论。
“你也说是衍化,那一定是先将某种异域生灵点化成鸡,才能生蛋!”齐晖放下碗,慢条斯理地用手绢擦拭手指。
“要你这么说,没准点化的是蛋!”风无边不服气道。
“蛋不过是种繁衍形式,鸡作为生灵,才是根本吧……”齐晖辩驳。
凤清酒托着腮,看两位大宗师争论地面红耳赤,嘿嘿一笑。
齐晖率先反应过来,眯起眼,“小酒,你说呢?”
凤清酒轻咳一声,收敛心性,“风动,幡动?仁者心动。”
“小酒,你不要转移话题啊……”风无边听得一头雾水。
“榆木脑袋……”齐晖瞪他一眼,“小酒是说,答案不在表面。”
“既然不是鸡和蛋,那么真正出现的,是……”风无边来回走了两圈,突然两眼放光,“是规则。”
凤清酒打了个响指。
因为天道设定了规则,要有生蛋的野鸡,于是鸡和蛋同时显化世间,互为印证。
“那晴天大阵的规则是什么?”风无边挠着头,“合着我这些年之所以没有找到剑气隐藏之地,是因为没有触碰阵中规则?”
齐晖打量凤清酒,修士以灵气淬体,神气合道,姿容不凡者如地里的白菜随处可见。
但像眼前的姑娘一样,小小年纪就能压住修士大能气场的,可谓凤毛麟角。
若是他日找回剑胚,生出剑气法相,必会成为行走天地间的大剑仙。
不凡之人,从来都天生不凡。
可惜人间,容不下这样比肩天道的气魄。
她的人间修行路,注定比旁人要艰辛万倍。这大概就是天道的公平所在吧。
“究竟是什么规则?”
凤清酒要开口,风无边急忙摁住,“别说,让我猜猜。”
“什么样的规则,才能彻底将空间隐藏?”
“空间隐藏,往往是借助法器形成的,可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法器形成的时空裂缝。究竟什么规则,能做到如此无声无息的隐藏?”
风无边掐着腰走来走去,突然眉头一展,
“是灵气!”
“灵气?”齐晖修的是武道,实在没有阵师的推衍本事。
“如果一个地方的灵气十分稀薄,而中心的灵气浓度极高,那么中心地带就会因为灵气的急速运转形成漩涡,只要速度足够快,动极生静,就能达到隐藏空间的效果。”
“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保证内外的灵气差极高,漩涡才能成形。”
“而一旦周围的灵气浓度上升,使得空间内外的灵气运转速度逐渐相当,灵气漩涡的动力不足,隐藏空间就会显露出来。”
“青芒山本身是龙墟窟,几乎所有犯人都陷入幻阵之中,丧失意识。这就导致周围灵气极度稀薄。但像老齐和我这样的,纵然身体被缚,元神却能运转自如,催动灵气运转。”
风无边越说越激动,他跑到窗台边,看向窗外层层而下的整栋藏书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风无边口中喃喃道,“这座藏书阁就是幻阵的阵眼……早该想到的……”
“如今勘破幻阵的觉醒者有八位,除我之外,都被锁在藏经阁。只要再凑够三位,就能提升龙墟窟的整体灵力运转速度,让剑气传承之地现形。”
“这么显而易见的规则,我竟然今天才参悟!”
“哈哈哈哈……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大道之行竟如此简单,我辈却如此愚钝,偏在陡峭崎岖处负重前行……”
“愚钝,真是愚不可及啊……哈哈哈哈……”
风无边踢掉鞋子,手挑着一缕散发,高兴地手舞足蹈。
齐晖打量他的周身,隐有金光化作微茫,颇有破境的意思,嫌弃道,“真是走了狗屎运。”
“算上参家那小子,只需要再找到两个。”齐晖思索道。
“那两个修士好说,反倒是参九锡……”凤清酒提醒,“他的灵脉可是断的,如今废人一个,进了藏书阁也不顶用的。”
“呸,帝位蒙了心的齐奉天,屁股没坐稳就兔死狗烹,连当年兄弟情谊都不顾了!”齐晖一拍桌子骂道。
“能留根苗就谢天谢地了。”凤清酒不在意道。
上位者生出良心这档子事,可比飞升成仙难多了。
“你就不能直接给他接了灵脉?”凤清酒的灵圃,是用活人浴的池水浇灌的灵田,是福生镇唯一能养出真正灵果的地方。
这些年通过齐晖搜寻的灵草种子,以及凤清酒日日灵气灌溉孕养,接续灵脉,重塑灵根,不是难事。
凤清酒起身,“我可不做赔本买卖。”
“灵脉接续容易,以如今局势活下来难。别到时候死了,因果还要算在我头上……那我多亏啊……”
多少人等着在自己身上做文章,到时候自己成了叛贼,对方就能借国运堂而皇之杀她,凤清酒可不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的时间可不够了……”齐晖有些按捺不住。
他这一生出身贵胄,武道天赋极佳。前一百年顺风顺水,借大渊国运,跻身最年轻的法相境高手。
可他痴迷修行,不理朝政,纵容国师林修一、宰相彭喜只手遮天,以致世家大族冤案不断,百姓怨声载道。
最后被自己亲弟齐奉天推翻帝位,囚禁至此。
二十年反省过来,沦落此处,确实也是罪有应得。
可谁曾想,齐奉天登位之后不久,就对昔日旧友拔刀相向。为了巩固权位,深恩尽负,死伤师友,比起自己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打算破境合道,就遁走仙山的齐晖,在见到那封手书,和年仅六岁的参九锡后,终究是没能彻底斩断红尘。
凤清酒打量齐晖的神色,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意味。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打算告诉我,七层那位的身份么?”
齐晖回神,“你是故意制造危机,好试探我……”
“南渊朝的钉子不是假的,我们得先发制人也不是假的,”凤清酒耸肩,“这是阳谋。”
“你放心……他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齐晖并不打算做过多解释。
“你这样,很容易削弱我们的合作……”凤清酒眯起眼睛。
“你就没什么瞒着我们的?”齐晖抬头,和她对视。
“怎么可能没有?”凤清酒道,“无伤大雅罢了。”
“那就是了,互相体谅。”齐晖手指来回摇摆,交谈到此为止。
“我会安排一场试炼,找到其他三个破阵之人,如果试炼结束后,参九锡还是没参透,就出局……”凤清酒临走之前留下话。
“一个小小练气境,也敢这样趾高气扬。”齐晖脸色不佳。
参九锡担负着半个大渊的气运,这样的天之骄子都能轻易摆弄,这凤清酒未免自视太高。可要真让他拉下脸,死气白咧地求她救人,想都别想!
运行周天,破境圆满的风无边睁开眼,“身为练气境就能助法相境修士破境,你不觉得恐怖?”
“天道给她的,哪里只是一块剑胚那么简单。”
“再厉害又如何,她迟早会明白,人间从来都是神葬之地。”
风无边走后,准备收起桌子的齐晖手腕一顿,凤清酒碗边的竹筒,喝得干干净净。
齐晖有些诧异,“三年来,还是第一次喝光……”
“不告诉我,我自己查……”凤清酒踩在嘎吱作响的木梯上,如今南渊已经生了警惕,大事不日将至,她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比起齐晖和风无边这种,打不过完全可以跑路的人,凤清酒可是一点儿退路都没有。
路过十楼,凤清酒脚步一顿。
目前藏经阁十一层,除了第二层,第八层,第九层,没有守楼人,其他房间的守楼人都已确定。
只是这第十层守楼人的身份,颇有些匪夷所思。
不知怎的,凤清酒心血来潮,脚步一拐,走了进去。
天道帝尊留下的幻阵,暗含天道之威,修行太差,或者根骨不佳,都无法轻易勘破。
能成为藏经阁的守楼人,都是五境之上的大修行者。
然而诡异的是,这位高居十层的守楼人,竟然只是个不懂修行的普通人。
福生镇生人,崔萍萍。
说起崔萍萍这个家伙,郭友怀只觉额头青筋扯得头疼。
据说他的头上秃了一块,就是在缠斗时候被人薅的。
楼梯间发出响动,崔萍萍抬头。
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和他的名字不一样,此刻蹲在地上的人长相周正挺阔,轮廓瘦削锋利,眼睛是极好看的狭长桃花眼,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也厚薄均匀。
即便在洛都,也称得上标准的俊俏公子。
“你谁?”眉毛一挑,嘴角一撇,原本的岁月静好瞬间打破,渗出丝丝邪气。
凤清酒看着眼前的地面,崔萍萍周围躺着数十只被剁烂的野猫尸体。尸体下的血水已经发黑,腐烂的腥气遍布整个房间。
福生镇的野猫体型硕大,耳朵尖尖,尾巴粗如狼狗,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狸猫。
此时这些野猫躺在血泊中,腹部几乎被开膛破肚。
凤清酒有些意外,这家伙不仅打破了幻阵,竟然还能利用幻阵给自己解闷。
只是这幻境……正如郭友怀所说,“这小子从小就是坏胚!孬种!”
虐杀动物,纵火,偷盗,伤人,没有他不做的。在逮捕崔萍萍第一百零一次,还油盐不进之后,郭友怀决定用龙墟窟吓吓他。
看样子,是没吓成。
“郭友怀那个老不死的叫你来的?怎么,知道自己滥用私刑,想放了我?”崔萍萍抖掉手指的血水,盘坐在房间中央,一脸没门的表情。
“你想走么?”凤清酒抹掉周围的野猫尸体,盘坐在地。
崔萍萍变出个黑黢黢的果子,啃了一口,“别说,这儿还挺好的。想要什么都有。”
他甚至可以凭着记忆,拼凑出一家人活着的样子。
可惜都是假的。他爹不会把柴劈得那么整齐,他娘也不会那么温柔。
不过假的也好。
“是么?”凤清酒变了一杯甜汤递给他。
崔萍萍接过,上面奶白色的汤水看得他直皱眉,“你要毒死我?”
福生镇的一切都黑乎乎的,从庄稼到吃食,连井水都折射阴森的日光,崔萍萍没见过这样漂亮的汤水。